离开山谷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沈墨走在前面，谢云澜落后两步，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每一步踩上去，那些碎影就晃动一下，仿佛随时会消散。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该说什么。
千的残识消散了。这一次，是真的彻底消散了。没有印记，没有光点，没有任何可以留存的东西。它就那样化作山谷中的微风，吹过他们的衣袂，吹向来时的方向，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墨的手还按在心口那道疤痕上。
那里有一丝温热，但那是他自己的体温。不是千，不是任何外来的东西，只是他身体本能的温度。
他不断提醒自己这一点。
但每一次提醒，心口那道疤痕就会微微发烫。
仿佛在反驳他。
——
夜半。
两人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个避风的凹陷，决定歇息到天亮再继续赶路。
谢云澜生了堆火，将干粮和水囊放在沈墨手边。沈墨接过，却没有吃，只是盯着跳跃的火苗发呆。
谢云澜没有打扰他。
他就坐在对面，背靠岩石，剑横膝头，闭目养神。
火堆噼啪作响。
远处偶尔传来妖兽的嘶吼，近处是夜虫的鸣叫。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反而衬得这片小小的营地更加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
沈墨忽然开口：
“它说，它也很喜欢我。”
谢云澜睁开眼，看向他。
沈墨依旧盯着火苗，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显得忽明忽暗：
“它不是千。但它有千的记忆。它记得千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我给千取的名字，记得千消散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它说它也很喜欢我。”
“它说的时候，我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千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我差一点就打开那个柱子了。”
谢云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那是陷阱。”沈墨继续说，“我知道放它出来，只会让侵蚀者得逞。我知道千已经死了，那只是一团残识，不是真正的他。”
“但我还是想打开。”
“哪怕只是再看一眼那双眼睛，再听它叫一声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哽住了。
火堆噼啪作响。
良久。
谢云澜开口了，声音平静而低沉：
“我七岁那年，我父亲死在我面前。”
沈墨抬起头，看向他。
谢云澜的目光落在火堆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栖云谢氏那一代的家主之争。有人设了局，我父亲入局，输了。输的代价是死。”
“他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那些杀他的人不知道我在，他们以为一个七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看了也不会记住。”
“但我记住了。”
“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记住了。”
他顿了顿。
“之后很多年，我经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我父亲还活着，就站在我面前，对我笑，叫我的名字。每次我伸手想去碰他，他就会消失。”
“我知道那是假的。”
“但每一次，我还是会伸手。”
沈墨沉默地看着他。
谢云澜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从未对人提及的往事，此刻却这样轻易地说了出来：
“你刚才说，你差一点就打开了那个柱子。”
“如果是我，可能已经打开了。”
“因为有些东西，明知道是假的，也想要再触碰一次。”
“这不是弱点。”
“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
火堆噼啪作响。
沈墨盯着谢云澜，良久，缓缓移开目光。
他低头，看向心口那道疤痕。
那里依旧温热。
但那温热，不再让他痛苦。
“谢谢。”他说。
谢云澜没有回应，只是重新闭上眼，靠回岩石上。
夜风吹过，火苗跳动了一下。
沈墨终于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
天亮后，两人继续赶路。
妖兽山脉的白天比夜晚安静一些，那些昼伏夜出的妖兽已经回巢，剩下的多是些低阶草食类，远远感知到他们的气息就自动避开。
沈墨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一些。
他不再时刻按着心口，不再盯着虚空发呆，甚至开始主动和谢云澜讨论接下来的计划。
“回天衍宗之后，我打算闭关一段时间。”他说，“源视还有一些东西没弄明白，需要时间梳理。”
谢云澜点头：“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
“好。这段时间我会留在宗门，盯着那些可能还有问题的角落。”
沈墨看了他一眼：“你怀疑侵蚀者还有残识？”
谢云澜摇头：“不确定。但它既然能在源消散时分裂出一部分逃到这里，就可能还有别的残留。小心为上。”
沈墨点头。
两人继续前行。
——
三日后。
他们走出了妖兽山脉。
站在山脉边缘那座低矮的山丘上，回望那片连绵不绝的苍翠，沈墨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谢云澜问。
沈墨没有回答。
他的源视再次开启，扫过山脉深处。那些能量线条依旧交织成复杂的网络，那些潜伏的妖兽依旧在山林中游荡，一切都和七天前一模一样。
除了——
山谷的方向。
那座晶体柱所在的位置，此刻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灰紫色，没有淡绿色，没有任何能量残留。
仿佛那里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沈墨盯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前方。
那里是东荒，是天衍宗，是接下来要走的路。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下山。
身后，妖兽山脉在晨光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
一个月后。
天衍宗，内门，丙区十七号院。
沈墨盘膝坐在静室中，周身灵力流转，气息平稳悠长。
闭关一个月，他的修为从炼气七层突破到了炼气九层——距离筑基，只差一步。
但最大的收获，不是修为。
是源视。
经过这一个月反复的梳理和尝试，他终于弄清楚了源视的运作方式。那不是什么神通，也不是什么天赋，而是“源”留在他体内的最后一点馈赠——一种能够直接“阅读”能量底层结构的能力。
这种能力不能直接用于战斗，不能让他变强，不能帮他突破境界。
但它能让他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这世间一切能量流转的轨迹。
比如，某些被刻意隐藏的信息。
比如——
此刻，他“看”到的那道信息。
那是一道极其微弱的、被封印在藏经阁地下最深处的能量波动。波动很轻，很淡，若非他这一个月对源视的掌控精进了数倍，根本不可能察觉。
而那波动的频率——
与格物手稿中的符号体系，一模一样。
沈墨睁开眼。
他缓缓站起身，推门而出。
院中，谢云澜正在等他。
见他出来，谢云澜目光一凝：“突破了？”
“嗯。”沈墨点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沈墨看向藏经阁的方向：
“格物的最后一卷手稿，可能还在。”
谢云澜眼神微变：“你不是说它在‘门’的另一边吗？”
“那是守愚说的。”沈墨说，“但如果守愚也只知道一部分真相呢？”
“什么意思？”
沈墨沉默了一息，缓缓道：
“源视刚才告诉我，藏经阁地下最深处，有一道被封印的能量波动。那波动的频率，和格物手稿一模一样。”
“而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
“是守愚坐了一千三百年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