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1999年9月1日。
林晚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长了，齐耳短发变成了及肩的短发。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一点，下巴的线条比去年分明。
一年了。
距离许志豪离开，整整一年。
——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
最后一页，夹着那封没写完的信。
“等我回来拿。”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锁好。
——
“晚晚，快点！开学第一天别迟到！”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来了。”
——
承
红星小学，五年级一班。
教室换到了二楼，窗户正对着操场。阳光比楼下更足，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林晚走进教室时，已经来了不少人。
刘晓月冲她招手：“林晚！这儿！”
她走过去，在刘晓月旁边坐下。
“你听说没有？”刘晓月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班新转来一个学生。”
林晚愣了一下。
“转学？”
“嗯。”刘晓月点点头，“听说从外地来的，好像……是南方。”
——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南方。
——
上课铃响了。
孙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男孩。
瘦瘦的，皮肤比去年白了一些，个子也长高了。穿着白色的衬衫，蓝色的裤子，头发剪得很短。
他站在讲台旁边，目光扫过教室。
扫过她的时候，停了一下。
——
“同学们，”孙老师开口，“这是新来的转学生，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
男孩微微点了点头。
“自我介绍一下吧。”孙老师说。
他开口。
声音比一年前低了一些，但那种熟悉的、平平的语调，一点没变。
“我叫许志豪。”
——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回头看林晚。
林晚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许志豪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
转
下课铃响。
林晚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问许志豪问题——从哪儿转来的、那边学校怎么样、为什么回来。
许志豪一一回答，声音很平，脸上带着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
人群散开后，他站起来。
朝她走过来。
走到她桌前，停下。
“林晚。”他说。
林晚抬起头。
看着他。
他的眼睛比一年前更深了，里面装着的东西，她看不透。
“你回来了。”她说。
许志豪点点头。
“嗯。”
沉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
“你……”林晚开口。
许志豪打断她。
“那个笔记本，”他的声音很轻，“还在吗？”
——
林晚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然被风吹动。
“在。”她说。
许志豪点了点头。
他没说“还给我”，也没说“替我保管着”。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
林晚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刘晓月凑过来。
“林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不是……那个许志豪？”
林晚点头。
“他怎么回来了？”
林晚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回来第一件事，是问那个笔记本。
——
合
中午放学，林晚没有回家。
她站在校门口，等。
人群一波一波涌出来，越来越少。
最后，许志豪走出来。
他一个人。
看见她，他脚步顿了顿。
然后走过来。
——
“你在等我？”
林晚点头。
他们站在梧桐树下，秋天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点。
“你去哪儿了？”林晚问。
许志豪沉默了一会儿。
“广州。”他说，“我爸在那儿找了个活。”
“你妈呢？”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
“我妈……”他顿了顿，“死了。”
——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许志豪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光斑。
“去年冬天。”他的声音很平，“病死的。”
沉默。
风穿过梧桐叶，哗啦啦响。
“许志豪……”林晚开口。
许志豪抬起头。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林晚，”他说，“那个笔记本，你先替我保管着。”
他顿了顿。
“我现在……还不想看。”
——
他转身。
走进阳光里。
走出几步，又停下。
没回头。
“你的秘密，”他说，“写出来了吗？”
——
林晚站在原地。
很久。
“没有。”她说。
许志豪点了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背影越来越远，融进1999年九月的阳光里。
——
林晚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他站在雨里的样子。
那时他浑身湿透，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儿飞的信鸽。
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阳光里。
但她觉得，比那天更远了。
——
她转身。
朝家属院走去。
手里攥着那把抽屉钥匙。
那个笔记本还在。
那封信还在。
等他回来拿。
——
他回来了。
但他还没准备好。
——
（第二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