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3日，星期五。
林晚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没等到许志豪。
放学的人群已经散尽，梧桐树下的阴影越拉越长。她往那条窄巷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走过去。
——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平房。有的门口堆着蜂窝煤，有的晾着刚洗的衣服，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
她走到巷子尽头。
一扇斑驳的木门前，许志豪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正在洗衣服。
——
他洗得很用力。
搓衣板卡在盆沿，他双手按着衣服，一下一下往前推。肥皂泡从指缝里溢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很快破了。
他没发现她。
林晚站在巷口，没有出声。
——
“小豪。”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许志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饭好了，进来吃。”
“马上。”
他继续洗。
用力，更用力。
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衣服里搓出来。
——
林晚转身，悄悄退出去。
承
第二天，林晚又去了那条巷子。
这次她带了一个饭盒。
许志豪还是蹲在门口洗衣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她，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洗。
——
林晚走过去。
把饭盒放在他旁边的石阶上。
“我妈做的包子。多了几个。”
许志豪没有动。
“我不需要。”
“不是给你的。”林晚说，“给你外婆的。”
——
许志豪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她了。”林晚说，“昨天。”
——
沉默。
巷子深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戏。
许志豪低下头。
“她腿不好。”他的声音很轻，“走不动远路。”
林晚没有说话。
她蹲下来，和他并排蹲着。
面前是那个搪瓷盆，水已经凉了，肥皂泡全破了。
——
“许志豪，”她开口，“你一个人做这些？”
他没回答。
但她看见了。
门口的蜂窝煤，堆得整整齐齐。
晾衣绳上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灶台边上的青菜，择好了，泡在水盆里。
——都是他做的。
——
转
第三天，林晚又去了。
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一个饭盒。
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菜——苏文秀听说是给一个没妈的孩子，二话没说，每天早上多盛出一份。
许志豪从没说过谢谢。
但他也没再拒绝。
——
第七天，林晚去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她。
“林晚。”
她停下。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刺，软了一点。
“进来吧。”他说。
——
林晚跟着他走进那扇斑驳的木门。
院子很小，比周老师家还小。一棵石榴树种在角落，结了几个青涩的果子。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
“外婆，有人来了。”
苍老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谁啊？”
“同学。”
——
林晚站在院子里。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
许志豪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
“喝水。”
林晚接过来。
水是温的。
她喝了一口。
——
“你每天都来，”许志豪低着头，“为什么？”
林晚看着他。
“因为顺路。”
许志豪抬起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林晚，”他说，“那条路，不顺。”
——
沉默。
石榴树的影子在他们之间晃动。
林晚把搪瓷缸还给他。
“许志豪，”她说，“那个笔记本，还在我那儿。”
许志豪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看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现在不看。”他的声音很轻，“等我能看了，会来找你。”
——
林晚点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没回头。
“许志豪，”她说，“你妈的事……对不起。”
——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她听见他说：
“不是你的错。”
——
合
晚上。
林晚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
那个黑色笔记本放在面前。
她翻开。
一页一页，全是她。
从一年级到三年级，从“林晚今天穿了红色裙子”到“林晚家来了亲戚，给了两块钱压岁钱”。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本笔记，许志豪记了三年。
那三年里，他记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
——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只有一行字，是她写的：
“等他回来拿。”
——
她把笔记本合上。
锁进抽屉。
窗外，夜色很深。
石榴树、小巷、那个蹲着洗衣服的背影。
还有那双慢慢软下来的眼睛。
——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你记我的时候，是把我也当成任务，还是……
还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还会去那条巷子。
一天一天。
直到他愿意看那个笔记本的那天。
——
（第二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