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糊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像一层没擦干净的朦胧心事。
陈星雨是被林小满一条消息炸醒的——“周舟没来,请假,说身体不舒服。”
她当场从床上弹坐起来,头发炸得跟鸡窝似的,电子木鱼“啪嗒”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天周舟仓皇逃离的背影、天台泛红的眼眶、摔门而去时的倔强,越想越心慌,越想越坐不住。
“不行不行,这货绝对不是单纯生病!”
陈星雨抓过校服往身上套,牙都没刷干净就往门外冲,嘴里还含着泡沫含糊不清:“妈我中午回来!我去看看我同学!”
陈妈妈探出头无奈吐槽:“你这是去拆家还是去探病?跑慢点!别把自己先送进医院!”
她一路风风火火冲到周舟家小区楼下,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窗户,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拎着的早餐——豆浆、肉包、还有一袋子草莓软糖,全是周舟平时最爱抢的那口。
她踮着脚敲开门时,周妈妈一开门就满脸憔悴,眼底挂着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整夜没睡好。看见陈星雨,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堆起笑:“星雨?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我听说周舟不舒服,过来看看他。”陈星雨晃了晃手里的早餐,笑得乖巧又甜,“给他带了点吃的。”
“哎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周妈妈接过袋子,眼神不自觉往卧室方向飘了飘,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他还在睡呢,昨天晚上好像没睡好,我让他多躺会儿。”
没睡好?
陈星雨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噌”地往上冒。
她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一条缝,没敢直接推开,只轻轻敲了敲:“周舟?我是陈星雨,我进来啦?”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
她慢慢推开门,一瞬间,心跳都漏了半拍。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昏暗暗,周舟蒙着被子躺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伤后躲起来的小兽。露在外面的侧脸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下是一圈浓重到遮不住的青黑,比林小满刷三天三夜题还夸张。
陈星雨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床边,静静看了他几秒。
少年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睫毛轻轻颤动,嘴唇无意识地抿成一条直线,哪怕在梦里,都像是在扛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她心里一酸,刚想伸手替他掖一掖被角,指尖刚碰到被子,目光忽然一顿——
枕头边缘,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药瓶。
不是感冒药,不是消炎药,是那种长方形、白色标签、一看就让人心头发紧的药瓶。
陈星雨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呼吸猛地一滞。
她慢慢、慢慢地伸出手,极其轻地把药瓶抽了出来。
指尖刚碰到瓶身,一股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
瓶身上的字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安眠药。
“嗡——”
一瞬间,陈星雨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棍,整个人都懵了。
她捏着药瓶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冰凉的瓶身硌得掌心生疼,眼眶“唰”地一下就热了,眼泪差点没控制住直接砸下来。
安眠药……
周舟居然在吃安眠药……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视线模糊地看着药瓶上的说明书,手抖得连标签都看不清楚。
昨天晚上摔车的疼、连日来的压力、家里的变故、成绩的崩溃、深夜外卖的狼狈……
所有画面像碎片一样在她脑子里疯狂炸开。
原来他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原来他不是坚强,是硬扛。
原来他白天在教室里强装的镇定,全是撑出来的假象。
陈星雨蹲在床边,浑身都在轻轻发抖,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得、疼得、闷得喘不过气。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考砸了崩溃一下,闹闹小脾气,抽根烟发泄就算翻篇。
却从不知道,这个爱耍宝、爱闹、爱跟她抢糖吃的少年,已经被逼到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的地步。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周舟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刚醒过来的脑子还昏昏沉沉,一低头,正好对上蹲在床边、手里捏着安眠药、眼眶通红的陈星雨。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彻底凝固。
周舟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脸色“唰”地一下从苍白变成惨白,连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就想去抢药瓶,动作慌乱、急切、带着被撞破最大秘密的窘迫和恐慌:“还给我!陈星雨!还给我!”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混沌,还有藏不住的惊慌失措,像个被人发现最狼狈秘密的小孩。
陈星雨握着药瓶往后缩了缩,没给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又轻又涩,带着止不住的心疼:“周舟……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要吃这个?”
一句质问,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小刀子,扎得两人都疼。
周舟的动作僵在半空,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他看着陈星雨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掉下来的眼泪,看着她手里那瓶让他羞耻到极致的安眠药,所有的倔强、逞强、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他慢慢垂下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慌乱和难堪,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让人心碎的无助:
“我……我睡不着……”
“闭上眼睛全是分数、试卷、我爸妈叹气的样子……我一躺就是一整夜,睁着眼到天亮……”
“我实在撑不住了……我真的太困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细若蚊吟,像一只被雨水打湿、再也飞不起来的小鸟。
陈星雨看着他垂着的脑袋,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这个明明才十七岁、却被生活逼到走投无路的少年,再也忍不住,蹲在床边,捂住嘴轻轻哭了出来。
她没有骂他,没有劝他,没有讲大道理。
只是把药瓶轻轻放在床头,然后伸出手,极其轻、极其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像安慰一只受伤的、不敢靠近人的小动物。
周舟紧绷了许久的肩膀,在她这轻轻一拍下,终于彻底垮了。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哭声漏出来,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再也绷不住。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极轻的哽咽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星雨终于明白。
那个叛逆、暴躁、摔门、抽烟的周舟,从来不是变坏了。
他只是疼得太久,撑得太累,慌得太狠。
他只是一个,还没长大,却被迫一夜长大的小孩。
枕头边的安眠药静静躺着,映着昏黄的光线,像一道无声的伤疤。
而床边两个少年少女,一个哭着心疼,一个哭着崩溃,在这个安静的清晨,把所有藏在心底的狼狈,全都暴露在了彼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