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9月10日，中秋节。
学校放假。
林晚早上出门时，苏文秀往她包里塞了两个月饼。
“给那个孩子带一个。”母亲说，“他家就剩个外婆，估计没人做这个。”
——
林晚拎着包，走进那条窄巷。
巷子里比平时安静。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小桌，上面放着月饼和水果，等着晚上赏月用。
走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她停下脚步。
门开着。
许志豪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不是洗衣服，是剥毛豆。
——
他剥得很慢。
毛豆荚堆了一堆，剥出来的豆子只有十几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她，他愣了一下。
“今天不是上学。”
“放假。”林晚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中秋。”
她把月饼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他旁边。
——
许志豪看着那两个月饼。
油纸包着的，上面印着红色的“中秋”两个字。
“我妈做的。”林晚说，“你尝尝。”
许志豪没有动。
他低下头，继续剥毛豆。
——
林晚也没说话。
她伸手，从盆里拿起一个毛豆荚。
剥开。
豆子掉进盆里，叮的一声。
——
承
两个人蹲在石榴树下，一起剥毛豆。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一地碎金。
剥了一会儿，许志豪忽然开口。
“我妈以前也做月饼。”
林晚的手顿了顿。
“是吗？”
“嗯。”他的声音很平，“五仁的。我不爱吃，她每年还是做。”
——
沉默。
毛豆荚剥完了一堆。
许志豪把豆子倒进旁边的碗里，端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回头。
“进来吧。”
——
林晚跟着他走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一张方桌靠墙摆着，上面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旁边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佝偻着背，正在慢慢喝粥。
“外婆，这是我同学。”许志豪的声音大了些，“林晚。”
老人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看了林晚一会儿。
“坐。”她说，声音沙哑，“吃饭没有？”
“吃了，奶奶。”
——
林晚在桌边坐下。
许志豪把那碗豆子放在灶台上，又从碗柜里端出两碗粥。
一碗放在外婆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他坐下来。
开始喝粥。
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数着米粒。
——
林晚看着他。
他比一年前瘦多了。
颧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像两根筷子。
她想起那个笔记本里的字——工工整整，没有涂改。
那双手，现在在剥毛豆、洗衣服、照顾一个走不动路的老人。
——
“小豪，”外婆开口，“给你同学拿个月饼。”
许志豪顿了顿。
“我们家……没有月饼。”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对，对，没有。外婆忘了。”
——
转
林晚从包里拿出那两个月饼。
一个放在外婆面前，一个放在许志豪面前。
“我妈做的。”她说，“尝尝。”
外婆看着那个月饼，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拿起来。
咬了一小口。
嚼着嚼着，眼泪流下来。
“好吃。”她说，“跟我闺女做的一个味。”
——
许志豪低着头。
他面前那个月饼，一口没动。
“许志豪。”林晚叫他。
他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林晚，”他说，“你回去吧。”
——
林晚看着他。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门关上了。
——
外婆擦了擦眼泪，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这孩子，”她的声音很轻，“从他妈走了以后，就没哭过。”
她顿了顿。
“今天快哭了。”
——
林晚站起来。
她走到那扇门前。
没有敲。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出屋子。
——
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树下，等。
过了很久，那扇门开了。
许志豪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眼睛还是红的。
“你没走。”
“没有。”
——
沉默。
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林晚，”他开口，“那个笔记本，你带了吗？”
林晚摇头。
“在家。”
他点点头。
“明天，”他说，“给我看看。”
——
合
林晚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
家人在阳台上摆好了桌子，放着月饼和柚子。林朝在喊她：“姐，快来，月亮出来了！”
她走过去。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月饼，看着月亮。
——
但她心里在想别的事。
明天。
许志豪要看那个笔记本。
那个记了她三年的笔记本。
他会看到什么？
会想起什么？
——
月亮很圆。
她想起外婆说的那句话。
“从他妈走了以后，就没哭过。”
——今天快哭了。
因为那个月饼。
因为那句“跟我闺女做的一个味”。
——
她忽然明白。
许志豪要看的，不是那个笔记本。
是那个记笔记本的、从前的自己。
——
夜渐深。
月亮升到中天。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轮满月。
明天，她会把笔记本带给他。
然后呢？
然后会发生什么？
——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终于准备好了。
——
（第二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