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刚漫过古宅的屋檐，林小满是被一阵刺骨的阴凉给冻醒的。

不是天气冷，也不是被子薄，而是床头前正悬着一道素白身影，衣袂轻垂，发丝如雾，在微亮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冷光。那阴气丝丝缕缕缠上来，钻进被窝，冻得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差点当场魂归西天。

“嗬——”

小满连滚带爬缩到床角，抱着被子瑟瑟发抖，声音都劈了叉：“裴十四！你、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空降出场！人吓人是会吓出心理阴影的啊！”

裴十四轻轻往后一飘，温温雅雅一礼，声线轻得像古卷被风吹动：“小郎君莫怕，十四并无恶意。只是心系诗稿，心急了些，这才前来唤你。”

林小满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惊魂未定。

自从这位盛唐弘文馆的诗魂女鬼住进来，他的日常就彻底刷新了认知。从前是天黑就锁门，现在是天一亮就见鬼，起夜看见她悬在灯下改稿，他还能僵硬点头、光速跑路，主打一个怂得认命、怂得熟练。可这大清早直接贴脸开大，谁的心脏能扛得住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起来……”小满哭丧着脸爬下床，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天真的幻想：裴十四千年执念的诗集，顶多也就三五卷珍藏手稿。

可等他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进客厅时，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瞳孔地震。

眼前哪里还是客厅。

茶几没了，沙发大半被遮住，地面上、案几上、甚至连椅子上，全都堆满了一卷卷、一叠叠、一沓沓的千年诗稿。泛黄的宣纸、发脆的麻纸、残缺的绢帛，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小山，高过他的腰，快顶到茶几面。

风从窗缝轻轻钻进来，满室纸页簌簌作响，像是无数道细声细气的低语，混着陈旧墨香与千年阴气，一靠近就浑身汗毛倒竖，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恐怖氛围直接拉满。

林小满指着那座快把屋子塞满的稿山，舌头都打了结：“这、这这这……这就是你说的诗稿？”

裴十四飘到稿山跟前，素手温柔拂过最上面一卷，眼神里满是珍视：“正是。此乃我十年苦吟、一生心血所集，残魂千年相伴，寸步未离，完好无损。”

小满眼前一黑，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栽进纸堆里。

这哪里是诗稿，这分明是一座能把活人直接埋了的文化古墓！

“公主！救驾啊——”小满连滚带爬扑到李昭璃身边，活像被千斤作业压垮的小学生，“这么多我整理到下辈子都弄不完啊！我还年轻，我不想累死在诗山里啊！”

李昭璃正端坐在正座之上，一身唐式襦裙端庄清丽，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如古玉。她闻言慢条斯理放下手中清茶，抬眸一瞥，自带大唐长公主的威严气度：“慌什么。不过些许文稿，也值得你这般大呼小叫，失了仪态。”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眼前不是望不到头的稿山，只是御花园里的一丛花草。

小满欲哭无泪：“公主，这不是‘些许’啊！这体量都能开一间唐代诗文博物馆了！”

李昭璃清眸微扬，广袖轻轻一扬，声线沉稳，自带圣旨口吻：“朕令你，即刻与朕一同整理，分门别类，归置有序，不得有误。”

“……”小满嘴角疯狂抽搐，“公主，现在不兴下圣旨啊，这也不是上朝。”

公主淡淡瞥他一眼，语气理直气壮：“朕乃昭华长公主，出言即为旨，岂有不遵之理。”

行，皇族最大，你说什么都对。

小满认命地挽起袖子，蹲下身，伸手去碰最上面一卷手稿。

指尖刚一触到纸面，一股刺骨的阴寒瞬间顺着指尖窜遍全身，那不是冬天的冷，是带着千年死寂、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阴煞，冻得他手指猛地一缩，指节都泛了白。

“怎的了？”李昭璃蹙眉看来。

“冷、太冷了……”小满搓着手指，心有余悸，“这稿子放了一千年，阴气太重了。”

裴十四连忙收敛周身阴气，轻声致歉，可满室堆积如山的千年旧稿，依旧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森。纸页随风轻响，幽幽暗暗，乍一看去，和古墓里翻出来的殉葬书卷没两样，看得小满心里直发毛。

他深吸一口气，自我洗脑：不吓人、不吓人，这是文化鬼、这是诗人、这是平仄警察，不咬人……

洗脑归洗脑，身体却很诚实。

小满一页页翻着手稿，越翻越崩溃。字迹有工整有潦草，纸张有完整有残缺，有的沾着千年尘迹，有的边缘已经发脆碎裂，一碰就簌簌掉渣。他越翻越深，整个人渐渐被手稿半埋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活像掉进书海的溺水者。

“我真的会谢……”小满有气无力地哀嚎，声音都带着哭腔，“裴十四，你十年是写了多少东西啊？你是唐代码字机吗？”

裴十四飘在半空，温和答道：“一生所感，皆付诗文，故而多了些。”

“多了些？”小满差点原地升天，“这叫多了些？这叫多到能压死凡人啊！”

他瘫在纸堆里，四肢大开，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再这么下去，我没帮你出成书，自己先一步卷死成仙，变成陪你整理诗稿的打工鬼了。”

李昭璃看着少年满头大汗、头发乱糟糟、满脸绝望的狼狈样子，清丽的眉眼间，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平日里高高在上，端足了公主架子，可看着小满为了她一句话、为了裴十四一个执念，累成这副模样，心底那片坚硬的皇族冷硬，不知不觉软了一块。

她不动声色地起身，广袖轻缓，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蜜饯。那是大唐皇室御用的果子，以特殊手法封存千年，依旧色泽鲜亮，甜香淡淡。

她缓步走到小满面前，声音不自觉放轻，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女才有的柔意：

“林小满，今日辛劳。此乃朕私藏之蜜饯，特赏于你。”

小满一愣，茫然抬头。

阳光恰好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李昭璃清丽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连她周身那淡淡的贵气，都被暖得柔和无比。他怔怔地接过那颗蜜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一丝微凉触碰，甜意却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底。

刚才还累到想死的疲惫，仿佛一瞬间被吹散了大半。

“谢、谢谢公主……”小满傻乎乎地笑了，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

李昭璃见他吃得香甜，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她立刻转过头，假装去看诗稿，只是那一双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抹浅红，在阴气缭绕的房间里，格外动人。

这细微的心动，被一旁的裴十四看在眼里。这位素来严苛的平仄警察，眼中也泛起温和的笑意，十分识趣地飘远，不去打扰这片刻的温柔。

小满咬着甜甜的蜜饯，瞬间又满血复活，撸起袖子继续埋头苦干。

一人、一公主、一女鬼，就在这堆满千年诗稿的客厅里，继续奋战。

李昭璃只动口不动手，两根玉指轻捏纸角，生怕沾了灰尘，端庄贵气中透着一丝精致的嫌弃，指挥得头头是道：“林小满，那卷放错了。”“此页字迹潦草，先单独放置。”“轻些，莫要损了古物。”

裴十四则飘在半空当监工，眼睛比尺子还准，但凡小满分错一类、放错一页，立刻温声指正，连平仄不对、字迹潦草都一一揪出，严苛得像高考阅卷老师。

小满则在纸堆里苦苦挣扎，一会儿被掉下来的手稿砸中脑袋，一会儿被阴气冻得打哆嗦，一会儿又被自己蠢哭，哀嚎声此起彼伏，承包了整间屋子的笑点。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再整理我人要废了！”

“公主你指挥就算了，好歹搭把手啊！”

“裴十四你别光挑错，也救救我啊！”

一闹一笑，一冷一暖，一慌一稳。

阴森的阴气被欢声笑语冲淡，恐怖的氛围被爆笑日常取代，只剩下满室的烟火气，与悄悄流淌的温柔。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铺满客厅，将那些泛黄的诗稿都染得温暖。

整整一天的奋战，那座差点把小满活埋的手稿山，终于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按诗、赋、文分类，按年份排序，破损的单独归置，干净清爽，焕然一新。

裴十四飘在整齐的诗稿前，一袭白衣在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晕。千年郁结在心的怅惘与寒凉阴气，一点点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暖意。她眼眶微微泛红，对着二人深深一礼：“谢长公主，谢小郎君。十四千年心愿，终见曙光。”

小满瘫在椅子上，累得一动不想动，可看着裴十四释然温柔的模样，心里却满满都是成就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客气啥，咱们都一家人了，帮你圆梦不是应该的嘛。”

李昭璃站在一旁，清丽的眉眼间漾着浅浅的、柔和的笑意，望着眼前的少年与女鬼，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驱散了所有阴寒，只剩下满室的安宁与温暖。

千年诗稿，一朝归序。

一段千年未偿的执念，终于在这间小小的古宅里，看到了圆满的希望。

没有惊天动地的爽点，没有夸张离奇的反转，只有人鬼相伴、嬉笑打闹间，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温柔。而这段荒诞又治愈的爆笑阴阳日常，还在继续往下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