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声还在耳边飘着,新闻女主播平稳的语调说今晚有冷空气南下。陈凡坐在地上,屁股底下那块凤首砖冰得像刚从河底捞出来,但他不敢动。刚才那番话像一桶冷水从头浇到脚——他不是新郎,是暖宝宝;不是夫君,是充电宝;不是来成亲的,是来续费的。
他低头看掌心,皮肤平滑,什么印都没有,可那点温热一直没散,像贴了块退烧贴。
教室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背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脚步,也不是风声,是某种沉重的东西碾过水泥地,带着拖拽感,一步一顿,越来越近。
陈凡脖子僵住,眼珠往右偏了半寸。余光里,一个黑影正从讲台侧方缓缓移出。两米高,黑甲残破,黄符贴满半张脸,边角卷起,像被火烧过。獠牙外露,嘴角干裂发黑,鼻孔里插着两根枯草似的毛。
铁卫。
陈凡全身汗毛炸起,腿肚子猛地一抽,差点当场弹跳起来。但他死死压住膝盖,连呼吸都憋住了。这玩意儿白天撞门时尸气冲天,绿雾能把砖缝里的蚂蚁当场熏成碳粉,现在离他不到五米,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地板随着它的步伐微微震颤,每踏一下,课桌就往后缩半寸,像是自己长了腿在逃命。
铁卫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动了。
陈凡屏息,手心冒汗,脊椎一路凉到尾椎骨。他不敢回头,怕一转头就对上那双黑洞洞的眼窝。他甚至开始幻想这僵尸是不是饿了,想尝尝纯阳之体的肉是什么味道。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儿。
不是腐臭,不是尸气,是……辣条?
不对,是他口袋里那包“火鸡面味”辣条!早上偷吃剩下的,忘了扔!
铁卫的脑袋忽然往前探了一截,脖颈发出“咔”的一声,像生锈的轴承强行转动。接着,它低下头,鼻子几乎贴到陈凡后脑勺,鼻翼一张一合,猛吸三口气。
“哼……哧……”
声音像老狗刨垃圾堆时发出的那种专注又贪婪的喘息。
陈凡头皮炸开,整个人绷成一根晾衣绳。他感觉那股腐臭气息喷在自己耳后,湿漉漉的,还带着点霉味。他想逃,可身体不听使唤,只能僵坐着,心里疯狂呐喊:“你他妈别啃我!我辣条给你行不行!”
铁卫没啃他。
它缓缓绕到他面前,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两米高的身躯蹲下来时,地面“咚”地一沉,裂了道细缝。它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凡,瞳孔漆黑无光,但里面似乎有某种……渴望在闪。
陈凡终于看清它的脸。
黄符贴了满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鼻子。嘴角歪斜,獠牙泛黄,下巴上还挂着一缕干涸的黑血。但它此刻的表情,竟透出一丝……委屈?
它抬起右手,关节“咯吱”作响,手指僵硬地张开又合拢,反复三次,才勉强做出一个“要东西”的手势。
陈凡愣住。
这动作太熟悉了。食堂打饭阿姨多要个鸡腿时就这么比划。
他还没反应过来,铁卫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含糊不清,却带着强烈的诉求:
“……辣……”
它顿了顿,似乎卡壳了,又用力挤出下一个字:
“……条……”
陈凡:“???”
他以为自己幻听了。堂堂守陵铁卫,刀枪不入,尸气冲天,半夜蹲他跟前,就为了讨一口辣条?
铁卫见他不动,急了。左手也抬起来,两只手一起比划,像在演哑剧。结果用力过猛,左脚往前一踩,“咔嚓”一声,地砖直接碎成蜘蛛网。
它也不管,继续伸手,眼神坚定,仿佛在说:“不给辣条,我就站这儿直到天亮。”
陈凡终于缓过神。他哆嗦着手摸进校服口袋,掏出那半包皱巴巴的辣条。包装上还沾着他早上留下的油渍。
他迟疑着,一点点递出去。
铁卫的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的话——瞬间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活人才有的兴奋劲儿。
它小心翼翼接过,动作轻得像怕把包装纸弄破。然后用指甲划开封口,捏出一根红油油的辣条,塞进嘴里。
“咯嘣。”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铁卫咀嚼的动作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在品味千年难得的珍馐。吃完一根,它没急着拿第二根,而是站在原地,不动了,仿佛灵魂正在经历一场洗礼。
陈凡看着它,惊魂未定,又哭笑不得。刚才吓得尿意上涌,现在只想问一句:“你们鬼界零食配给制吗?”
铁卫闭着眼,似在回味。良久,它睁开眼,低头看了陈凡一眼,眼神竟然有点……感激?
它没再说话,也没走,就那么杵在讲台左下方的阴影里,手里攥着半包辣条,像个守夜的老保安,只不过身上多了八十多道黄符。
陈凡瘫坐在地,背靠着讲台底座,手心那点温热还在。
教室恢复死寂,只有广播还在播天气预报。
他说不出是怕还是累,只觉得这一天过得像八年抗战。
突然,铁卫又动了。
它抬起手,把剩下那几根辣条轻轻放回包装袋,然后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自己胸前的甲片缝隙里——那里居然有个暗格,像是专门用来藏零食的。
陈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