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反手关上404教室的门,走廊那声“砰”还在耳朵里嗡嗡回荡。他靠在墙上,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三千米体测,指尖发麻,脚踝那点发烫的余热却像钉子一样扎进骨头缝里。
天灰蒙蒙的,雾散了,楼道灯也亮了,一切看着都正常。可他呼出一口气——白的。
不是冷天常见的哈气,是那种结霜的、带冰碴子的白雾,一缕一缕飘在面前,像从冰箱冷冻层直接掏出来似的。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双手。指尖泛青,指甲盖底下透着一层灰白色,像是冻伤初期的颜色。他搓了搓,没感觉,只有一股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冷。
“见鬼了……”他低声嘟囔,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他挪动脚步,鞋底蹭着地,沙沙响。每走一步,腿就像灌了铅,冷气顺着左脚踝往上爬,一路攀到腰眼,再钻进脊椎。他裹紧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还是止不住打哆嗦。
文史楼到宿舍有八百米,平日十分钟能走完。今天他走了四十分钟。
中途经过路灯下,灯光忽闪两下,灭了一盏。他猛地停住,脖子僵硬地转过去盯着那盏灯。电线老化?还是……又来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几秒。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发出窸窣声。
他松了口气,继续走。可刚迈步,右肩突然一凉,像有人贴上来吹了口气。他猛地甩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树影斜斜打在水泥地上,像张开的鬼手。
“别吓自己……别吓自己……”他一边念叨一边加快脚步,嘴里不断冒出白雾,连眉毛上都挂了层细霜。
进了宿舍楼,楼道灯更暗,一闪一闪的,墙皮剥落,电表箱外壳歪斜,电线裸露在外头滋啦冒火花。这破地方平时他嫌脏嫌旧,现在倒觉得亮着灯就是活人的地盘。
他爬上三楼,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开门,屋里黑着,没人回来。他一头栽进床铺,反手把床帘拉得严严实实。
被子掀开,一股潮味扑面而来。他不管了,先把薄被盖上,接着翻出冬天压箱底的厚棉被,再把军训时发的大衣叠成两层压在最上面。三层包裹,整个人裹成粽子,只留鼻孔透气。
可冷没退。
反而更深了。
他牙齿咯咯打颤,身体不受控地抖,像筛糠。呼出的气息在床帘内壁凝成一层白霜,指尖碰到铁床架,竟“啪”地粘住了一瞬,撕开时带起细微冰碴。
他想喊人,又怕被人当疯子。想打电话,手机拿在手里,屏幕都冻得反应迟钝。他只能缩着,盯着床帘缝隙外那片昏暗,盼着太阳早点出来,盼着热气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床传来窸窣声。
舍友醒了,翻身坐起,迷迷糊糊去接水喝。路过陈凡床铺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陈凡的床帘边缘,空气像是扭曲了,一圈淡淡的灰白色雾气正从布料缝隙里缓缓溢出,贴着床沿往下沉,像看不见的水流在低洼处汇聚。
他皱眉,伸手摸了摸床架。
冰的。比冬天水管还冷,手指一碰就缩回来。
他又凑近看了眼陈凡的脸。隔着帘子,只能看到一点轮廓,但那呼出的气息,分明带着霜雪般的白雾,在安静的夜里一吞一吐,像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呼吸节奏。
他咽了口唾沫,没说话,轻手轻脚退回自己床铺,钻进被窝,睁着眼盯了天花板五分钟,最后默默把枕头往里挪了十公分。
陈凡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冷。深入骨髓的冷。像躺在千年古墓的棺材板上,四周都是阴兵守灵,头顶挂着白绫,耳边还有谁在哼《嫁衣谣》。
他闭着眼,嘴唇发紫,身体仍在颤抖。被子压了三层,体温却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不是天气冷,是体内长出了冰。
他动不了,也不敢动。生怕一睁眼,又看见红绣鞋站在床下,或者白绫从天花板垂下来,轻轻勾住他的脚踝。
宿舍很静。静得能听见水壶保温层里细微的“咔哒”声,像冰裂。
他忽然想起什么,哆嗦着手摸向裤兜——辣条没了。全给了铁卫。不然……能不能塞一根在枕头底下压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想笑。
笑不出来。嘴一咧,冷气直灌进牙缝,疼得他一激灵。
窗外,天色由灰转白,晨光微弱地透进来。远处操场传来早锻炼的广播声,宿管阿姨推着清洁车“哐当哐当”走过走廊。
活人的世界醒了。
可他还是冷。
床下的拖鞋结了一层薄冰,袜子湿漉漉的,像是踩过地下水宫。他试着抬脚,脚踝那块皮肤已经泛出青黑色,像被冻伤的萝卜。
他盯着天花板,意识清醒,身体却像不再属于自己。
舍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假装睡熟。
没人说话。
没人问一句:“你没事吧?”
陈凡闭上眼,喉咙干涩,只在心里默念:
老子还没死。
老子只是……有点冷。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