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露华宗山门外百里，天从山脉的支脉在夜色中起伏如巨兽蛰伏的脊背。

三道身影踏着凌晨的霜风，无声落在“望乡崖”的断石上，“正是云清扬与易秋水，风烟客三人”。易秋水依旧拎着他的青玉酒葫，只是眼神比初见时少了几分醉意，风烟客最是沉静，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目光投向远处露华宗山门中那隐约浮现轮廓的护山微光。

“云道友，这便是贵宗盟友的山门？”易秋水灌了口酒，“护山大阵的光色……感觉有一股……灰败之气，萦绕不散。”

云清扬凝视着那片在夜色中的山门，心头猛地一沉。他离开不过数日，露华宗的“气象”竟衰败至此？护山大阵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更重要的是，易秋水所说的“灰败之气”，以他的归虚灵觉，此刻也清晰地感知到了——弥漫在整个山门区域上空、一种低沉、抑郁的情绪。

“不对劲。”云清扬的声音低沉下去，“比我离开时，恶化了太多。”

风烟客指尖一枚黑子轻轻转动：如此短期内急剧变化，“云道友，你那位留守的师弟与太阴传人，恐怕处境不妙啊。”

云清扬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山门疾掠而去，易秋水与风烟客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护山大阵灵光扫过云清扬，略微停顿后，便打开一道入口——他的太上客卿权限仍在。但穿过阵法光幕的刹那，三人都感到一股心神莫名的沉重感。

山道两旁，本该早起洒扫的弟子动作迟缓，眼神空洞地扫着地面，对云清扬三人的到来毫无反应，直到近前才如梦初醒般慌忙行礼。

沿途所见，无论是巡逻弟子、往来执事，皆是一副精气神被抽走的模样，沉默寡言，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郁与麻木。连路边移植不久、本应生机的灵草，都显得光泽黯淡。

他们径直来到清心殿。殿前广场上，沐灵风正与几名长老低声说着什么，人人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焦虑。看到云清扬归来，众人面露喜色道：云前辈！您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急切，握住云清扬手臂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沐道友，冷静。发生何事？冷仙子与忘归年何在？”云清扬稳住他，快速问道。

“冷仙子在殿内照看……照看几位长老。忘道友他……”沐灵风语速极快，带着惊惶，“忘道友昨日深夜，独自去查探‘听雨轩’封锁区外围，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体内的异常……我们劝阻不住，他执意要去，只带了几张传讯符。到现在……已过去三个时辰，没有半点音讯传回！冷仙子以琴音遥感，说他气息尚存，但似乎被困在了一处极其诡异的‘情绪淤积场’中，与外界的联系被扭曲屏蔽了！”

云清扬脸色骤变。忘归年独自去探查？还被“呼唤”？困在情绪淤积场？

易秋水挑了挑眉：“‘呼唤’？有意思。看来贵宗这位小友，身上有些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特质’，被暗处的东西惦记上了。”

风烟客已经走向清心殿内：“先看病人。”

殿内偏厅，三名来自听雨轩的长老躺在玉榻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如游丝，与严峰当日描述的一般无二，冷伶秋盘坐于侧运功，将月华灵力输入三名长老体内，勉强吊住那一点将散的生机。她脸色苍白，显然已持续施法许久。

见到云清扬归来，以及他身后两位气度不凡的生面孔，冷伶秋面色疲惫，手中动作却未曾停下。

云清扬上前探查，片刻后，眉头紧锁：“神志空洞，本源近乎枯竭，生机被无形之力‘蛀蚀’……好恶毒的手段。

“类似意境吞噬或心相污染”。易秋水走过来，只看了一眼，便下了判断，眼神冷了下来，“非大神通者或专精此道的邪魔不能为。且需长时间铺垫，营造特殊环境，引诱目标心神失守，方能一举功成。贵宗这几位长老，怕是早已被盯上。

“可有解法？”沐灵风急问。

“难。”易秋水摇头，“心相已污，本源被蚀，外力强行拉回，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除非能找到施术者，从其根源处破解，或是……有精通心念复苏、能深入其枯竭识海、一点滴唤醒其被掩埋本我的大能，耗费漫长时日，徐徐图之。”

众人都沉默了。这意味着三位长老，几乎已被判了“活死人”的绝症。

他对着冷伶秋语气恭敬道：仙子可知归年去了何处？

冷伶秋停下动作，快速将听雨轩事件、以及之后忘归年的异常感知和昨夜执意探查之事说了一遍。“……他当时神色有异，说那种‘呼唤’感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体内的……某种‘共鸣’，他坚持要去，说有师兄所赐护身剑印，且有新悟的符阵感应之法，或可一试。

云清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师弟体内的印记……果然还是惹来了麻烦！那潜伏的魔头，竟能隔着如此距离，引动印记的“共鸣”？还是说，师弟新得的那丝力量，才是被“呼唤”的目标？

无论如何，忘归年孤身陷在里面，已三个时辰！

“带我去听雨轩。”云清扬睁开眼，眼神冰冷。

“我们也去瞧瞧。”易秋水晃了晃酒葫芦，“能搞出这么大阵仗的，我到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风烟客没说话，默默跟在后面。

一行人迅速来到听雨轩外。此地已被多层阵法封锁，淡蓝色的结界光幕流转，内部景象模糊扭曲。即便隔着结界，也能感觉到一股沉重、阴冷、让人心神压抑的气息。

云清扬并指一点，结界打开一道缝隙。更浓烈的诡异气息涌出，他率先踏入，易秋水、风烟客、冷伶秋等人紧随其后，沐灵风想跟，被云清扬制止，命他守在外面。

听雨轩院内，景象比那日更加诡异，竹叶枯黄卷曲，空气仿佛凝固，每走一步都似要耗费额外力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那几位长老静修的主屋，中心一处黑色漩涡正散发出令人厌倦、以及一丝饥渴的意念。

忘归年的气息，就从那黑暗漩涡的中心隐隐传来。

“好一个‘困情池’！”易秋水啧了一声，眼中没了玩笑，“以特定情绪为引，聚集人心散逸的意念成此等污秽毒沼。入此池者，若心志不坚，或心有破绽，便被其中的极端情绪同化、吞噬。这漩涡中心已然成了陷阱。

冷伶秋指尖搭上琴弦，一道探察灵力探入，忘道友困于核心，其周身有自我防护之力，暂时无碍，但时间久了，必被侵蚀。

“或许是他体内的特异之处，吸引了这东西。”风烟客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已走到院子一角，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上那些滑腻的暗色苔藓，又抬头看了看那情绪漩涡，再环视整个听雨轩的格局。

“此地布局，暗合“囚幽敛怨”之局”。这淤池是被人精心培育的情绪作物，那三位长老是第一批果实，现在……他看向漩涡，“它在尝试‘采摘’第二批。

他站起身对着云清道：“云道友，要救人，需快，此局已成，培育者随时可能收网，破局之法有二：或以外力强行击散此涡，但恐伤及被困者，且可能引发淤池反噬，污染更广，或……有人进入漩涡核心，从内部打破其平衡。

进入那情绪漩涡的核心？

云清扬毫不犹豫：“我去。”

“且慢”，易秋水拦了他一下，“云道友剑法高明，进去自是合适，不过嘛，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如让我也进去玩玩？我对料理这等‘情绪大杂烩’，颇有几分心得。说不定，还能反客为主，给那培育者送上一份‘惊喜’。”

云清扬看向他。

“好。”云清扬点头，“有劳易道友。”

“风兄，外面交给你了，别让那藏头露尾的家伙趁机溜了”，易秋水对风烟客笑道。

风烟客微微点头，不知何时，几枚黑白棋子已悬浮在他身周，隐成阵势，将整个听雨轩的气机隐隐笼罩。“半炷香。”他只说了三个字。

意思是，他只能在外面维持这种隔绝与压制半炷香时间。

“够了。”易秋水哈哈一笑，将酒葫芦往腰间一拴，身形一晃，竟似化作一道朦胧的、带着诸多意蕴的剑光虚影。

云清扬也不再耽搁，惊鸿剑在身，一步踏入。

两道身影，同时进入其中。

就在他们触及漩涡边缘的瞬间——

漩涡的旋转骤然加速！恐怖的吸力传来，夹杂着无数嘈杂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尖啸与呢喃！各种扭曲意念缠绕而上！

易秋水将手中的一柄通身如墨的长剑抽出，一道混杂着喜怒哀乐的奇异剑意荡开，竟将缠绕而来的负面意念一一“点燃”、“同化”，化为己用，反而让他的剑光更显璀璨诡异，率先撕开一道缺口，身影没入黑暗中。

云清扬则更加直接，归虚剑意所至，将缠绕而来的意念无声消融，开辟出一条通道，紧随而入。

两人的身影，瞬间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

院子中央，只剩下那加速旋转的黑暗漩涡，以及漩涡深处隐隐传来的、与意念交锋的轰鸣。

风烟客静静立于院中，黑白棋子悬浮，封锁四方。冷伶秋琴音再起，这一次，却是充满了肃杀与净化之意的《破阵曲》，道道月华音刃如同护卫，环绕在漩涡外围，不断斩灭那些因核心激荡而逸散出来的、更狂暴的负面情绪碎片。

沐灵风守在结界外，手心全是冷汗，死死盯着那恐怖的漩涡。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漩涡内部的轰鸣与激荡越来越剧烈，整个听雨轩院子都在震颤。

就在风烟客所说的“半炷香”时间即将耗尽，悬浮的黑白棋子光芒开始微微摇曳之时——

黑暗漩涡的中心，猛地向内一缩！

紧接着，一道无法形容的，混合了剑啸，怒吼、以及某种东西碎裂的刺耳尖响，从漩涡最深处爆发出来！

轰——！！！

整个情绪漩涡，猛地炸开！

无数被压缩、扭曲到极致的负面情绪与意念，失去了束缚核心，怠惰、暴怒、绝望、各种恶念洪流席卷而出！

“定。”

风烟客平静的声音响起。悬浮的棋子光芒大放，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棋盘虚影瞬间笼罩整个听雨轩院子！那些爆发冲出的恶念洪流，撞在棋盘虚影的经纬线上，竟如同撞入了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迷宫与缓冲垫，冲击力被急速分化、导引、消解，最终化为无数缕混乱的轻烟，在棋盘的“格子”间徒劳冲撞，却无法逾越雷池半步！

冷伶秋的琴音也陡然变得高亢激昂，月华暴涨，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笔直射入那正在崩溃的漩涡中心，驱散残留的黑暗，接应其中的人。

光柱之中，两道身影倒飞而出，落在地上，踉跄几步才站稳。

正是云清扬与易秋水。

云清扬脸色发白，衣袍多处有被腐蚀灼烧的痕迹，惊鸿剑握在手中，剑身清光明灭不定。他怀中，还抱着一个人——正是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如纸、但胸口尚在微微起伏的忘归年！

而易秋水，形象就有些“精彩”了。他那一尘不染的白衣，此刻沾染了各种怪诞的颜色——一片焦黑，一抹暗红，几点昏黄，甚至还有一块仿佛泪渍的深灰。他头发也有些散乱，嘴角却咧着，笑得畅快，只是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心有余悸的锐利。他手中的青玉酒葫芦……不见了。

“娘的，差点把老子酿成一坛‘百味杂陈醋’！”易秋水啐了一口，抹了把脸，看向云清扬怀里的忘归年，“这小子命硬，也多亏他体内那点‘冰疙瘩’关键时刻护住了他心脉，不然就危险了，也正因为那‘冰疙瘩’，他才被盯得死死的。”

云清扬快速检查了一下忘归年，除了消耗过度、心神受创，并无明显新增伤势，体内那冰冷力量此刻异常沉寂，仿佛消耗巨大。他稍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那正在风烟客棋局与冷伶秋琴音双重净化下迅速消散的漩涡，沉声问：“那里面……究竟是何？还有那暗中的潜伏者。

“跑了。”易秋水撇撇嘴，指了指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酒葫芦赔进去了，是个娘们儿，一身红，跑得比兔子还快，顺着地脉溜了。不过，”他发出一丝冷笑，嘿嘿，“被我的“喜之剑意”蹭了一下，够她回味一阵子了。

此时，漩涡彻底消散，听雨轩院子里那股沉重感消失了，

忘归年在云清扬的灵力刺激下，悠悠转醒，眼神迷茫了片刻，聚焦在云清扬脸上，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师兄……我……好像看到……一条红色的……河……还有……一只手……

话未说完，又昏睡过去。

云清扬将他交给沐灵风带来的医者，转身与易秋水、风烟客、冷伶秋聚到一起。

“此地淤池虽破，根须未除。”风烟客收了棋子，望着露华宗深处，“那魔头潜伏日久，经营绝非一处。听雨轩是‘果’，必有更多‘因’散布宗内。需尽快肃清，否则今日之事，必会重演。”

冷伶秋点头：“当务之急，是全宗彻查，尤其关注弟子情绪异常与地气、灵脉异常交汇之处。”

云清扬看向易秋水和风烟客，深深一揖：“此番多亏二位道友鼎力相助，救我师弟，破此危局。大恩不言谢。”

易秋水摆摆手，捡起地上不知何时滚落、沾满泥污的酒葫芦，心疼地擦了擦：“谢就不必了，记得赔我壶好酒就行。至于这露华宗……他看了看四周的天空，“我看问题很大。

风烟客望向传承殿方向，那里殿宇沉默，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棋局过半，胜负未分。”他淡淡道，“执棋者，已然落子。”

远处，传承殿飞檐的阴影里，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

章末：

踏霜归见宗门晦，淤池凶漩困故人。

双剑裂渊摧毒圃，一棋定势锁妖氛。

葫丢易得魔踪迹，劫后初窥幕后身。

棋过半盘执子现，露华病骨待刮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