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孤独峰,天刚蒙蒙亮,风倾雪修炼完毕,转身回院取了两壶酒,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皆是她照着君逸尘偶尔提及的口味,亲手做的。她熟门熟路地踏入秘境,青石小径上落了些枯叶,她先取了扫帚,细细将一路的落叶扫净,动作轻柔。
冥渊的墓碑旁,依旧斜插着那两把锈迹斑斑的雷霆战戟,风倾雪蹲下身,将一壶烈酒倒在碑前的泥土里,“冥渊前辈,雪儿给您带酒来了。师尊说,当年您和他还有章余前辈一起喝酒,总爱抢酒壶,还总偷藏酒,今日这壶,全给您,没人跟您抢。”
说罢,她又走到章余的墓碑前,将另一壶酒缓缓斟下,“章余前辈,您的那份也到啦。雪儿学着做了些糕点,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要是觉得不好,下次雪儿再琢磨琢磨,一定做到您满意。”
往后,便是君临天、慕容擎苍、圆真等几位师祖的墓碑,风倾雪一一上前,拂去碑面的浮尘,摆上供品,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紧接着,她又依次祭拜了魔尊、芳华仙君,人族老牌四大人王,四大灵妖族长与那些甚至没有名字的将士们。
一圈礼毕,日头已渐渐升高。风倾雪拍了拍衣摆,正欲转身去取抹布,细细擦拭所有碑面,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衣冠冢最深处。
那里与别处的错落不同,四尊墓碑整整齐齐立着,两两并肩相靠。
不知怎的,风倾雪的脚步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朝着那四尊墓碑走去,她先走到左侧那两尊墓碑前,碑文上的字迹清晰入目——慈父少典之墓,慈母姬无双之墓。
风倾雪心头一颤,恍然回过神。这几日师尊闲来与她讲过往,曾提过自己本命姬轩辕,曾是仙魔之子,父母早逝,逸尘这个名字,还是师祖君临天为他所取,往后他才以君逸尘之名,一步步名震鸿蒙。原来,这便是师尊的爹娘。
她恭恭敬敬地屈膝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师祖,师祖母,雪儿来看您们了。师尊近来一切都好,有雪儿陪着,不会孤单的,往后雪儿会常来,给您们扫扫墓、说说话。”
磕完头,她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尘土,才抬步走向右侧那两尊并肩的墓碑。
那两尊并肩而立的墓碑,碑前静静躺着一把断刀、一把断剑。
不知怎的,风倾雪心底莫名涌起一阵酸涩,眼眶竟先一步微微发热。
“红颜……”
她走到断刀断剑旁,指尖触上剑身的瞬间,一个名字竟脱口而出。
指尖再移,触上那柄断刀上,另一个名字也跟着溢出唇齿,“青霜……”
她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底满是茫然。她从未见过这两把兵器,也从未听君逸尘提起过这两个名字,可为何,她能这般清晰地叫出它们的名字。
心头的酸涩愈发浓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喘不过气。她缓缓抬眸,望向那两尊并肩的墓碑,碑面上的字迹清晰,一笔一划,力透青石,刻着的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慈母仙宫女帝清芷之墓
慈父仙宫帝君离渊之墓
清芷……离渊……
看清的那一刻,积攒的情绪瞬间决堤,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冰冷的碑面上。
她捂着嘴,却依旧挡不住哽咽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她为何会对着素未谋面的墓碑,对着两把陌生的断刃,生出这般撕心裂肺的痛?
风倾雪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上,哭得不能自已。她不知道这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像是丢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又像是终于寻到了归处。
“师娘……”她哽咽着,喃喃自语,“这是……您的爹娘,对不对?”
无人回应,唯有秘境的风轻轻吹过,卷着她的哭声,绕着那两尊墓碑,绕着那两把断刃。
她就那样蹲在墓碑前,哭了许久。哭尽了那股莫名的悲戚,也哭软了心底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直到眼泪流干,眼眶泛红,她才慢慢抬起头,用衣袖擦了擦脸颊,指尖轻轻拂过碑面上的字迹。
她起身,取来抹布,细细地擦着两尊墓碑,擦去碑面的浮尘,擦去她滴落的泪痕,连碑缝里的细土,都小心翼翼地剔去。又将那两把断刃轻轻拭擦干净,摆放在墓碑前的青石上,一左一右,如同它们的主人一般,并肩而立。
做完这一切,她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二位祖师,往后,雪儿会常来,给你们扫扫墓,陪你们说说话,再也不让你们孤单了。”
磕完头,她坐在墓碑旁,就那样安安静静的坐着,像个守着长辈的孩子。
望着碑面上的清芷与离渊,眼底渐渐没了悲戚,只剩一片柔和。
她会替师娘,守着她的爹娘;会替师尊,守着他的故人;会守着这孤独峰,守着这方秘境,守着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柔与悲戚。
不知坐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轻唤,是君逸尘的声音,“雪儿?”
风倾雪回过神,起身拍了拍衣摆,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湿润,“师尊,我在这儿。”
她迈步朝着石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两尊并肩的墓碑,望了一眼那两把断刃,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柔和的笑。
石门在风倾雪身后缓缓合拢,将秘境里的清寂与碑影尽数掩去,院外的竹风裹着晨阳的暖意,拂过她微湿的眼角。
君逸尘就立在石门不远处的竹荫下,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和微肿的鼻尖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的关切,“你刚刚哭了?”
风倾雪闻言轻轻颔首,声音还有点未散的沙哑:“方才见着师娘父母....心里堵得慌,眼泪就忍不住掉了。”
君逸尘的眉峰微蹙,脚步轻抬,走到她面前,眸色沉了沉,愣了半晌,才沉声问出一句:“你是怎么知道,那是你师娘的父母?”
风倾雪抬眸望他,轻声道:“师娘曾是仙宫的帝女。方才见碑文上刻着‘仙宫女帝清芷’,便先留了心。再者,这秘境里的墓碑,皆是师尊以长辈、挚友相称的人,能让师尊立这般并肩的衣冠冢,以父母之礼相待的,除了师尊的双亲,便只有师娘的爹娘了。”
“想来,定是师娘的念想,借着雪儿的眼,见到了她的爹娘吧。”
君逸尘望着她澄澈的眼眸,听着她轻声的话语,喉间微微发紧,百万年了,那处衣冠冢,他独自守了百万年,连童道子和大黄都不知晓,如今竟因这个丫头,让自己甘愿将这藏了半生的执念与悲戚分享,而她竟还这般有心,替亡妻为岳父母扫了墓、磕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