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雨夜。
陆铭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他伸手摸了摸,床单还有余温。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苏旬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窗户开了一条缝,雨声从那里漏进来,淅淅沥沥的。
陆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苏旬摇摇头。
“听见下雨,就想起来看看。”
陆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雨不大,细细的,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落着。街对面的屋顶湿漉漉的,反射着昏黄的光。
“想什么?”陆铭问。
苏旬沉默了一会儿。
“想那天晚上。”他说,“二十年前那个雨夜。”
陆铭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雨,听着雨声。
过了很久,苏旬开口了。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蹲在你旁边,握着你的手,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你会不会死。”苏旬说,“想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转过头,看着陆铭。
“后来你醒了,忘了我。我又想,这样也好,忘了就忘了,重新开始。”
陆铭看着他。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来找我?”
苏旬笑了笑。
“因为你一直在我心里。”他说,“忘不掉。”
陆铭的眼眶有些酸。
他伸出手,把苏旬揽进怀里。
两个人抱着,坐在窗边,听着雨声。
......
......
“后来那二十年,我每天在里面数日子。”苏旬说,“你知道吗,最难的不是数日子,是不知道你在外面怎么样。”
陆铭没说话。
苏旬继续说。
“我有时候想,你可能不等了。可能找别人了。可能早就把我忘了。”
他的声音很轻。
“每次这么想,我就告诉自己,不会的。他答应过的。”
陆铭的眼眶红了。
他抱紧苏旬。
“我没忘。”他说,“一天都没忘。”
苏旬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你来了。”
......
.....
雨还在下。
窗外的路灯照着雨幕,照着湿漉漉的街道。偶尔有车开过,溅起一片水花,然后又归于安静。
“那本书还在吗?”苏旬问。
陆铭点点头,从茶几上拿过来。
《霍乱时期的爱情》。
封面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书页发黄,边角卷起,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处。
苏旬接过来,轻轻抚摸着。
“破了。”他说。
陆铭笑了。
“翻了那么多年了,能不破吗?”
苏旬翻开,找到第五十二页。
那张纸条还在。
两行字,一行他的,一行陆铭的。
“从那天雨夜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以后,不用等了。”
他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
......
雨慢慢小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湿漉漉的街道。远处,有什么声音,远远的,分不清是车还是别的什么。
苏旬靠在陆铭肩上,闭着眼睛。
“陆铭。”
“嗯?”
“你说,那个雨夜,如果我没去,会怎么样?”
陆铭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死了吧。”
苏旬没说话。
“但你去了。”陆铭说,“你一直都在。”
苏旬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陆铭笑了笑。
“因为你等了我这么多年。”他说,“你一直在。”
苏旬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陆铭的脸。
那张脸,老了,有皱纹了,但很暖。
“你也一直在。”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看着窗外的雨,看着这么多年换来的这一刻。
......
......
天快亮了。
雨停了。
窗外的天空慢慢变成灰白色,云层里透出一点光。
苏旬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天亮了。”他说。
陆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远处的楼群,近处的树,湿漉漉的街道,开始有人走动的清晨。
“今天干什么?”苏旬问。
陆铭想了想。
“先吃早饭。”他说,“然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苏旬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去图书馆。”
陆铭愣了一下。
“图书馆?烧了。”
“重建了。”苏旬说,“我看新闻了。去年重新开放的。”
陆铭看着他。
“想去看看?”
苏旬点点头。
“想去看看。”他说,“那是我待了十几年的地方。”
陆铭握住他的手。
“好。”他说,“吃完早饭就去。”
......
......
早饭是陆铭做的。
简单的粥,咸菜,煎蛋。
苏旬坐在桌边,看着他把东西端上来。
“你会做饭?”
陆铭笑了。
“这么多年,什么都会了。”
苏旬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好吃。”他说。
陆铭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粥碗里,照在苏旬脸上。
他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吃东西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
但眼睛是亮的。
看着陆铭的时候,里面有光。
陆铭看着这双眼睛,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雨夜,这个人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说“别怕”。
想起图书馆三楼,这个人坐在窗边,等着他。
想起玻璃窗后面,这个人抬起手,对他挥手的样子。
想起这二十年,每一次探视,每一次告别,每一次隔着玻璃看着对方。
他笑了。
“笑什么?”苏旬问。
陆铭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高兴。”
苏旬看着他,也笑了。
“我也是。”他说。
......
......
吃完早饭,他们出门。
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上班的,买菜的,遛狗的,送孩子上学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匆匆忙忙地走着。
陆铭和苏旬走得很慢。
并排走着,有时候碰碰肩膀,有时候碰碰手。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很暖。
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图书馆。
新修的楼,和以前不一样了。更高,更现代,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但门口那两棵法国梧桐还在,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台阶上。
苏旬站在门口,看着这栋楼,看了很久。
“不一样了。”他说。
陆铭点点头。
“进去看看?”
苏旬点点头。
他们走进去。
门厅很高,很亮,阳光从玻璃顶照下来。借阅台后面坐着年轻的管理员,低头在看书。有人进进出出,很安静。
苏旬四处看着,目光慢慢移动。
然后他停住了。
角落里,有一面墙。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是火灾前的图书馆。老楼,灰砖,绿琉璃瓦,门口两棵法国梧桐。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纪念市立图书馆老馆,2005—2018。”
苏旬走过去,站在那张照片前面。
看了很久。
陆铭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苏旬开口了。
“那间屋子,”他指着照片上的三楼,“就是305。”
陆铭看着那扇窗户。
二十年前,苏旬就坐在那扇窗户后面,等着他。
......
......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中午了。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小馆子,吃了午饭,然后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个公园的时候,苏旬停下来。
“坐一会儿?”
陆铭点点头。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
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有几个年轻人在跑步,有几个孩子在追着鸽子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苏旬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
“想过要孩子吗?”他问。
陆铭愣了一下。
“没想过。”他说,“一直等你来着。”
苏旬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呢?”
陆铭想了想。
“现在?”他说,“现在有你就够了。”
苏旬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许久,然后问: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等我。”苏旬说,“本来你可以有另一种生活。”
陆铭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老人,看着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苏旬。
“二十年前,”他说,“你问我,‘你相信有来世吗?’”
苏旬愣了一下。
“你记得?”
陆铭点点头。
“记得。”他说,“你说你信,因为只有相信有来世,才能等到想等的人。”
他看着苏旬。
“我不信来世。”他说,“但信你。”
苏旬看着他,眼泪慢慢流下来。
“傻不傻?”他的声音沙哑。
陆铭笑了。
“傻。”他说,“傻了一辈子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
......
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家。
陆铭去做晚饭,苏旬坐在客厅里,翻那本书。
翻到第五十二页的时候,他停下来。
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陆铭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写字。
“写什么?”
苏旬把书递给他。
陆铭接过来看。
第三行字:
“然后,一起老去。”
......
......
那天晚上,又下雨了。
不大,细细的,淅淅沥沥的。
他们躺在床上,听着雨声。
苏旬侧过身,看着陆铭。
“陆铭。”
“嗯?”
“那天晚上,我说了一句话,你听见了吗?”
陆铭想了想。
“哪句?”
“我蹲在你旁边,握着你的手。”苏旬说,“我说,别怕,我在这儿。”
陆铭看着他。
“听见了。”他说。
苏旬愣了一下。
“你听见了?”
陆铭点点头。
“听见了。”他说,“我一直记得。”
苏旬的眼眶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陆铭想了想。
“因为我想等你亲口告诉我。”他说,“不是在那个雨夜,是在这儿,现在。”
苏旬看着他,眼泪慢慢流下来。
他伸出手,抱住陆铭。
“我在这儿。”他说。
陆铭抱紧他。
“我知道。”他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像三十多年前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
......
很多年后,有人问陆铭,你这一辈子,最难忘的是哪一天?
陆铭想了想,说,一个雨夜。
那人问,为什么?
陆铭笑了笑,说,因为那天,有人握着我的手,说别怕。
那人又问,后来呢?
陆铭看着远处,那里有个人正在慢慢走过来。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是亮的。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陆铭握住那只手。
然后他转过头,对那人说——
“后来,他一直握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