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八月初八,大吉,宜嫁娶。
天光未亮,沈清芷已端坐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面容,眉眼含笑意,面若芙蓉。白芷立在她身后,手持玉梳,一下一下,缓缓梳过她的长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沈清芷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顶赤金点翠的凤冠被轻轻戴上头顶。
凤冠很重,压得她脖颈微酸。
可她的心,却是轻的。
“姑娘,”白芷的声音有些哽咽,“您真美。”
沈清芷握住她的手。
“哭什么?”她笑道,“该笑才是。”
白芷擦去眼泪,用力点头。
“嗯,笑!姑娘大喜的日子,奴婢笑!”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吉时到——新娘上轿——”
沈清芷站起身。
大红盖头落下,遮住了她的视线。
可她什么都看得见。
看得见这十五年的风风雨雨,看得见这一路走来的步步惊心,看得见那个在终点等她的人。
她伸出手。
有人握住。
是刘姨娘。
“清芷,”母亲的声音哽咽,“娘送你。”
沈清芷握紧她的手。
“娘,女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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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阁
沈府大门外,十里红妆。
迎亲的队伍从巷口排到巷尾,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八抬大轿披红挂彩,轿夫们个个喜气洋洋。
沈清芷被扶上花轿。
轿帘落下的刹那,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哭喊。
是刘姨娘。
她没有回头。
因为娘说过,出嫁的姑娘,不能回头。
轿子抬起,缓缓前行。
她坐在轿中,握着那枚凤凰玉佩,掌心温热。
爹,娘,女儿出嫁了。
你们看到了吗?
轿外,锣鼓声震天,百姓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太子妃娘娘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
她轻轻笑了。
珩,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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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迎亲
太子府门前,萧景珩一身大红喜服,立在马上。
他看着远处渐行渐近的花轿,唇角微微弯起。
李德全在一旁笑道:“殿下,新娘子来了。”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翻身下马,大步朝花轿走去。
花轿落地。
轿帘掀起。
一只纤纤玉手伸出来,轻轻搭在他掌心。
他将那只手握紧。
“芷。”他轻声唤。
盖头下传来她的声音。
“珩。”
他扶着她下轿,一步一步,朝喜堂走去。
身后,欢呼声震天。
可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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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拜堂
喜堂内,高堂满座。
皇上端坐主位,面带笑意。皇后坐在他身侧,神情复杂,却还是挤出一丝笑容。
萧景珩与沈清芷并肩而立。
司仪高声唱道: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朝门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朝皇上皇后深深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隔着大红盖头,她看见他含笑的眉眼。
他也看见她微微弯起的唇角。
他们缓缓躬身,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震天。
萧景珩握住她的手。
“芷,”他轻声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本王的妻了。”
盖头下传来她的声音。
“珩,从今往后,你就是臣女的夫了。”
他轻轻笑了。
牵着她,朝洞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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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惊变
洞房内,红烛高照。
沈清芷端坐床边,大红盖头还未揭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他来了。
她心跳微微加速。
门被推开。
脚步声走近。
她感觉到他在面前停下。
然后,盖头被轻轻挑起。
四目相对。
他看着她,看着凤冠霞帔下的她,看着眉眼含笑的她。
“芷,”他轻声说,“你真美。”
她笑了。
“珩,你也好看。”
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累不累?”
她摇头。
“不累。”她说,“有你在,什么都不累。”
他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里,满是甜蜜。
就在此时——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有刺客!保护殿下!”
萧景珩猛地起身。
沈清芷也跟着站起。
“珩!”
他回头看她。
“别怕,”他说,“本王去看看。”
他大步朝门外走去。
沈清芷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片刻后,院外传来兵器交击声,喊杀声,惨叫声。
她坐不住了。
她提起裙摆,朝门外冲去。
院中,火光冲天。
无数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与东宫亲卫战成一团。
萧景珩立在院中央,手持长剑,浑身浴血。
他身后,护着的是……
沈清芷看清了那个人——
是三皇子萧景琰。
他不知何时从宗人府逃了出来,此刻正被萧景珩护在身后。
沈清芷心头剧震。
这是怎么回事?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向萧景珩。
“珩!小心!”
萧景珩转身格挡。
就在这一瞬间,萧景琰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朝他背心刺去。
“殿下!”沈清芷嘶声大喊。
萧景珩猛然回身。
短刃刺入他的胸口。
鲜血四溅。
“珩——!”
沈清芷冲上前去,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萧景琰被蜂拥而上的亲卫制服,死死按在地上。他挣扎着抬起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萧景珩,疯狂大笑。
“皇兄!你也有今天!”
沈清芷跪在地上,抱着萧景珩。
他的胸口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她的嫁衣。
“珩……珩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萧景珩睁开眼,看着她。
“芷……”他的声音微弱,“别怕……”
“我不怕!我不怕!你看着我!你不许死!”
她撕下裙角,拼命按住他的伤口。
可血怎么也止不住。
“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李德全连滚带爬地冲出去。
沈清芷抱着萧景珩,泪流满面。
“珩……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说过的……”
萧景珩看着她。
看着她满身的血,看着她哭红的眼,看着她眼底那丝绝望的恐惧。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芷……”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本王……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的手垂落。
沈清芷抱着他,撕心裂肺地哭喊。
“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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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绝境
太医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把萧景珩抬进屋内,拼命救治。
沈清芷跪在门外,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那血,是他的。
白芷跪在她身边,哭着劝她。
“娘娘……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您起来……地上凉……”
沈清芷没有动。
她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太医们进进出出,神色凝重。
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一盆盆热水端进去。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太医院首踉跄着走出来,跪在她面前。
“娘娘……殿下他……”
沈清芷看着他。
“他怎么样?”
太医院首低下头。
“殿下伤及心脉……臣等……臣等无能……”
沈清芷如遭雷击。
她站起身,踉跄着冲进屋内。
萧景珩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口缠满了绷带,血还在不断渗出。
她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
“珩……”她的声音发颤,“你睁开眼看看我……”
他没有动。
她俯下身,将脸贴在他胸口。
心跳,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珩……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泪水滚落,滴在他苍白的脸上。
她忽然抬起头。
“白芷!”
白芷冲进来。
“娘娘?”
“去把我那个药箱拿来!快!”
白芷愣了一下,转身冲出去。
片刻后,她抱着药箱跑回来。
沈清芷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她的手在抖。
可她告诉自己,不能抖。
一针,两针,三针。
她扎下去。
每一针,都扎在她曾经教过她的那些穴位上。
那是她前世病中学来的医术。
那是她从未想过会用到他身上的一天。
她扎完最后一针,伏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还是那样微弱。
可至少,还在跳。
“珩,”她轻声说,“你坚持住。”
“你不许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这一夜,太长了。
长得像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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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天亮了。
萧景珩的命,保住了。
太医们说,是娘娘那几针,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沈清芷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泪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等着他醒来。
巳时三刻,他的手指动了动。
她猛地抬头。
他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四目相对。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握住他的手。
“我在。”她说,“我一直在。”
他看着她。
看着她满身的血,看着她红肿的眼,看着她眼底那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本王……”他说,“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她怔住。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绽开在晨光里,却比哭还让人心疼。
“珩,”她说,“你吓死我了。”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
她摇头。
“不许再有下次。”
他点头。
“好。”
窗外,日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靠在他身边,闭上眼。
这一夜,太累了。
可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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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萧景珩重伤,三皇子再次被囚。
皇上震怒,下旨将萧景琰终身幽禁,永不赦免。
太子府内,沈清芷衣不解带,日夜守在萧景珩身边。
一个月后,他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他走到院中,看着那丛青竹。
她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珩,”她说,“以后,不许再这样吓我了。”
他看着她。
“好。”
她笑了。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薄金。
远处,传来消息——
皇上的病,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