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九月初九,重阳。
本该是登高赏菊、阖家团圆的日子,宫中却一片肃穆。
皇上的病,又重了。
这三年来,他本就龙体欠安,自三皇子谋反、太子重伤后,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首每日三次入诊,药方换了又换,却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
沈清芷立在御书房外,手中握着一封信。
那是萧景珩写给她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芷,父皇召见。等我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心头莫名不安。
三日前,皇上忽然召萧景珩入宫,屏退左右,密谈了两个时辰。出来后,萧景珩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问他怎么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父皇怕是不行了。”
她当时还不信。
可此刻,看着御书房内进进出出的太医,看着李德全那张惨白的脸,她信了。
“娘娘,”李德全走过来,声音发颤,“皇上有请。”
沈清芷心头一凛。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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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托孤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皇上靠在龙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萧景珩跪在榻边,握着他的手,眼眶微红。
沈清芷跪下行礼。
“臣妾叩见父皇。”
皇上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到朕身边来。”
沈清芷起身,走到榻边。
皇上看着她,又看看萧景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被烛光融化。
“珩儿,”他说,“你娶了个好媳妇。”
萧景珩没有说话。
皇上伸出手,握住沈清芷的手,又握住萧景珩的手,将他们的手叠在一起。
“朕这一生,”他说,“做过很多错事。最错的,是对不起你母妃。”
他看着萧景珩。
“珩儿,朕欠她的,这辈子是还不上了。”
他顿了顿。
“可朕欠你的,今日还。”
他从枕下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放在萧景珩手中。
“这是传位诏书。”他说,“朕死后,你就是新君。”
萧景珩握着那卷诏书,指节泛白。
“父皇……”
皇上打断他。
“听朕说完。”
他看着他们。
“珩儿,芷儿,你们记住——”
“江山易得,民心难守。”
“为君者,当以百姓为念,以社稷为重。”
“莫学朕。”
他靠在枕上,闭上眼。
“朕累了。”
萧景珩与沈清芷跪在榻边,久久不语。
良久,皇上睁开眼,看着沈清芷。
“芷儿,”他说,“朕把珩儿交给你了。”
沈清芷看着他。
“父皇放心。”她说,“臣妾定当与珩……与陛下,生死与共。”
皇上点了点头。
他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再也没有睁开。
永昌十八年九月初九,戌时三刻,帝崩于御书房。
举国哀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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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登基
九月十五,新帝登基。
天光未亮,萧景珩已身着龙袍,立在太和殿前。
沈清芷站在他身侧,为他整理衣襟。
“紧不紧?”她问。
他摇头。
“不紧。”
她看着他。
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丝极力压抑的复杂情绪。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父皇,想母妃,想这十五年来的一切。
“珩,”她轻声唤。
他看着她。
“嗯?”
她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
他看着她。
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看着她唇角那丝温柔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过往,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好。”他说。
吉时到,钟鼓齐鸣。
萧景珩转身,大步朝太和殿走去。
沈清芷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龙袍加身,九五之尊。
从今往后,他是她的君,也是她的夫。
她轻轻笑了。
无论他是太子还是皇帝,在她眼里,都只是那个会在桂花树下等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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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风波
新帝登基,改元建安。
萧景珩即位后第一件事,便是追封生母德妃为皇太后,迁葬皇陵。同时下旨,册封沈清芷为皇后,居凤仪宫。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是那些支持太子的大臣。
忧的,是那些曾经追随三皇子的人。
他们知道,新帝登基,清算的时候到了。
果然,十月初一,萧景珩下旨,将三皇子萧景琰赐死于宗人府。
圣旨下达那日,沈清芷正在凤仪宫抄写佛经。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
窗外,日光正好。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死在柳如月手上的自己。
那时她以为,这辈子最大的仇人就是柳如月。
如今才知道,真正的仇人,从来不是一个人。
是这吃人的世道。
“娘娘,”白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陛下驾到。”
沈清芷转身。
萧景珩大步走入殿中,玄色龙袍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在做什么?”
“抄佛经。”她说,“为父皇和母妃祈福。”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拥入怀中。
“芷,”他说,“以后,再没有人能伤害我们了。”
她靠在他怀中,轻轻笑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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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临朝
十月初五,萧景珩第一次临朝听政。
沈清芷以皇后身份,坐在珠帘之后。
这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次有皇后临朝。
满朝文武,神色各异。
有赞同的,有反对的,有观望的。
萧景珩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众卿有何事启奏?”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跪地叩首。
“启奏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景珩看着他。
“讲。”
老臣抬起头,看了一眼珠帘后的沈清芷。
“陛下,皇后临朝,自古未有。臣恐……”
他没有说完。
萧景珩打断他。
“恐什么?”
老臣低下头。
“臣恐后宫干政,有违祖制。”
殿中一片寂静。
萧景珩看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他开口。
“祖制?”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朕的母妃,就是被这‘祖制’害死的。”
满殿皆惊。
老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萧景珩站起身,走下御阶。
他走到老臣面前,低头看着他。
“朕告诉你,”他说,“皇后今日临朝,是朕的意思。”
“从今往后,她与朕共治天下。”
“谁有异议,站出来。”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站出来。
萧景珩转身,走回龙椅。
“退朝。”
群臣跪地叩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珠帘后,沈清芷看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
珩,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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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同心
入夜,凤仪宫。
萧景珩批完奏折,来到沈清芷宫中。
她正在灯下看书,见他来了,放下书。
“忙完了?”
他点头。
在她身边坐下。
她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眉眼,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太阳穴。
“累不累?”
他闭上眼。
“有点。”
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替他按着。
良久,他睁开眼,握住她的手。
“芷,”他说,“今天朝上的事,你不生气?”
她看着他。
“生什么气?”
“那些人反对你临朝。”
她笑了。
“臣妾为什么要生气?”她说,“陛下替臣妾挡回去了。”
他看着她。
“你不觉得委屈?”
她摇头。
“不委屈。”她说,“臣妾知道,陛下一定会护着臣妾。”
他看着她。
看着她含笑的眼眸,看着她眼底那丝坚定不移的光芒。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绽开在烛光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芷,”他说,“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本王……是朕最大的福气。”
她靠在他肩上。
“珩,臣妾也是。”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窗外,月光如水。
院中那丛青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这一夜,他们没有说太多话。
可那些没说出口的,彼此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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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十月十五,萧景珩下旨,追查当年德妃被害一案。
涉案者,无论身份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
那些曾经参与过此事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凤仪宫内,沈清芷看着那份长长的名单,沉默良久。
“娘娘,”白芷轻声道,“这些人……都要处置吗?”
沈清芷抬起头。
“陛下自有圣断。”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日光正好。
她忽然想起德妃那封信。
“珩儿,娘从未恨过任何人。”
她轻轻笑了。
母妃,您不恨,可您儿子替您恨。
您不怨,可您儿子替您怨。
您用性命护了他十五年,如今,他替您讨回公道。
这是您应得的。
也是他该做的。
远处,传来太监的唱名声。
“陛下驾到——”
沈清芷转身。
萧景珩大步走入殿中。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芷,”他说,“都办妥了。”
她看着他。
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她轻轻笑了。
“珩,”她说,“母妃在天上,一定很欣慰。”
他看着她。
“嗯。”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日光正好。
新的时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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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建安元年冬,边关急报——北疆胡人南下劫掠,守军告急。
萧景珩欲御驾亲征,沈清芷跪地苦谏。
“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轻赴险地?”
萧景珩扶起她。
“芷,朕答应过你,要陪你一辈子。”
“可朕也答应过父皇,要守护这江山。”
她看着他。
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丝坚定不移的光芒。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臣妾陪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