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妖城头,风卷残云。
城下三十里外,魔族的旌旗遮天蔽日。五万精锐列阵于荒原之上,魔气翻涌成墨色云海,将正午的天光遮成黄昏。
玄魁立于战车之上,十丈魔躯如山岳般巍峨。他望着那座悬于云雾中的圣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三日之期已到。”他的声音如滚雷,传遍百里,“妖族皇,交出人族变数,本帅饶你不死。否则——”
他抬手,五指虚握。
身后五万魔军齐声嘶吼,魔气冲天,化作一柄遮天蔽日的巨斧虚影,悬于天妖城上空。
“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妖族皇负手而立。
他身后站着厉风、铁山四人、以及数十名妖族将领。人人面色凝重,却无一人退缩。
“陛下。”厉风低声道,“魔军五万,精锐尽出。我军满打满算不过三万,正面硬拼......”
“朕知道。”妖族皇打断他。
他看着城下那片黑色海洋,目光平静如水。
“但朕更知道,”他说,“交人,比死更难。”
他转身,看向身后。
那里,陈浩正缓步走上城头。
他今日穿了一袭黑衣,黑发以布带束起,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九枚道符在他左眼深处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他没有看妖族皇,也没有看那五万魔军。
他只是看着城下那片黑色海洋,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他在等我。”
妖族皇沉默一息。
“你可以走。”他说,“以你九符齐备的实力,突围不难。”
陈浩摇头。
“我答应过她。”他说,“陪她玩。”
他没有说是谁。
但所有人都知道。
那个躺在寒玉床上的小女孩,那个什么都不记得、却会在睡梦中笑出声的彩衣。
他答应过她。
一百年不许变。
陈浩走向城垛。
“打开城门。”他说。
妖族皇瞳孔微缩:“你要——”
“我一个人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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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洞开。
陈浩独自走出。
身后,天妖城的城门缓缓关闭。城头,铁山死死握着双斧,青筋暴起。莫雨咬紧嘴唇,眼眶泛红。白小楼闭目,喃喃念着什么。莫川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苏清雪站在城楼最高处,白衣如雪。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陈浩的背影,看着那道独自走向五万魔军的身影。
城下三十里,陈浩独自走过。
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身后是紧闭的城门,身前是遮天蔽日的黑色海洋。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坚实。
三十里。
二十里。
十里。
五里。
他在距魔军阵前百丈处停步。
仰头,看着那尊十丈高的魔影。
“玄魁。”他说。
玄魁低头,看着这道蝼蚁般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竟敢独自前来。”他笑了,“有胆色。”
陈浩没有接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握拳。
九枚道符在他体内同时运转!
力之符黑光如墨,御之符土黄沉稳,魂之符深邃如渊,速之符银灰灵动,时之符亘古沉默,空之符撕裂虚空,第七枚魂之符幽蓝如海,生之符洁白如玉,死之符漆黑如夜。
九股力量汇聚于拳锋,形成一道从未在世间出现过的光芒——那是完整的荒古道图,是战无极毕生追求、却未能在生前亲眼见证的力量。
“你要的人,”陈浩说,“在这里。”
“有本事,自己来取。”
玄魁眯起眼。
他看着那道光芒,看着那九枚道符的力量,看着陈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三千年。
他活了五千年,见过无数天骄,战过无数强敌。
但这一刻,他第一次感到一丝寒意。
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深层的、说不清的东西。
“有意思。”他喃喃。
然后他抬手,挥下。
“杀了他。”
五万魔军齐声嘶吼,潮水般涌向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陈浩没有退。
他迎着那片黑色海洋,一拳轰出。
拳劲如怒潮,所过之处,冲在最前的百名魔骑连人带坐骑被轰成碎肉!血雾弥漫,残肢横飞,后续的魔军被这股力量冲得阵型大乱!
第二拳。
第三拳。
第四拳。
每一拳都带走数十魔骑。
五拳过后,魔军前锋三千精锐,死伤过半!
陈浩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左臂衣袖尽碎,露出的手臂上满是龟裂的纹路——那是九符之力反噬的伤痕,每一道都深可见骨。
但他没有停。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那尊十丈魔影。
“不够。”他说。
玄魁脸色铁青。
他抬手,制止了准备再次冲锋的魔军。
“退下。”他说,“本帅亲自来。”
他从战车上跃下,十丈魔躯落地时,整片荒原都在震颤。他走向陈浩,每一步都踏出一个深坑,魔气在他身周翻涌如墨色火焰。
“五千年了。”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本帅亲自出手的人。”
陈浩没有答话。
他只是握紧拳头,九枚道符在体内疯狂运转。
玄魁走到他面前三丈外,停步。
他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伤、却仍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九符齐备,圣体三重。”他说,“若再给你三百年,本帅未必是你对手。”
他顿了顿:
“但你没有三百年了。”
他抬手,一掌拍下!
这一掌蕴含他五千年修为,足以将一座山岳拍成齑粉。
陈浩没有躲。
他只是抬头,望着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掌,九枚道符同时爆发出刺目强光!
他要硬接这一掌!
就在此时——
城头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陈浩!”
陈浩浑身一震。
他回头,望向城头。
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城垛上,拼命朝他挥手。她穿着彩衣,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满是泪痕。
“陈浩!”她喊道,“你不要死!”
陈浩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两道泪痕,看着她拼命挥舞的小手。
她不记得他。
但她在喊他的名字。
她喊他不要死。
陈浩回过头,面对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掌。
他没有躲。
他迎着那一掌,轰出了他平生最强的一拳!
拳掌相撞的瞬间,天地失声!
刺目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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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消散时,陈浩单膝跪地。
他浑身是血,左臂垂落,抬不起来了。但他还活着。
玄魁立于三丈外,低头看着自己破碎的右掌。
那只看过五千年风云的手掌,此刻只剩下半截。
他盯着陈浩,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
“九符齐备......竟能伤本帅至此......”他喃喃,“若再让你成长下去......”
他没有说完。
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全军听令。”他沉声道,“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
五万魔军再次涌动。
陈浩挣扎着站起。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出拳了。
但他没有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城门前,挡在那道小小的身影前。
城头,铁山怒吼一声,就要跃下。
一只手按住了他。
苏清雪。
她看着城下那道浴血的身影,看着那五万涌动的魔军,看着那只剩半截手掌的玄魁。
然后她转身,走下城楼。
“苏姑娘!”铁山喊道,“你做什么?”
她没有答。
她只是走下城楼,走向城门。
城门洞开。
她走出城门,走向陈浩。
走到他身侧时,停步。
与他并肩而立,望着那片黑色海洋。
“够了吗?”她问。
陈浩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着那片黑色海洋,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头,又一道身影跃下。
铁山。
他握着卷刃的双斧,大步走来,站在陈浩另一侧。
“老子早就看这帮魔崽子不顺眼了。”他咧嘴一笑,“今日杀个痛快!”
身后,白小楼、莫川、莫雨,一个接一个走下城楼。
他们站在陈浩身后,站成一排。
五个人。
面对五万魔军。
城头,妖族皇看着这一幕,沉默良久。
然后他下令:
“开城门。”
“全军出击。”
三万妖族精锐涌出城门,在城下列阵。
厉风策马冲在最前,在陈浩六人身后勒马,拔刀,斜指苍穹。
“妖族将士听令!”他吼道,“今日,与荒殿同进退!”
三万妖族齐声怒吼!
声震云霄。
玄魁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看了看自己破碎的手掌,看了看那五万士气已泄的魔军,看了看那道站在最前、浑身浴血却仍站得笔直的年轻身影。
“撤兵。”他咬牙道。
魔军如潮水退去。
玄魁临走前,回头看了陈浩一眼。
那一眼里有杀意,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三年后。”他说,“本帅再来。”
陈浩没有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色海洋渐渐远去。
直到魔军的旌旗消失在天际,他才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铁山冲上来扶他。
“陈浩!”
陈浩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抬起头,望向城头。
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城垛上,拼命朝他挥手。
“陈浩!”她喊道,“你好厉害!”
陈浩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痕却笑得灿烂的小脸。
他忽然笑了。
那是很多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