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战之后，陈浩在天妖城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彩衣的石室门口，咬破指尖，将一滴圣体之血滴入她唇边。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铁山从最初的担忧，渐渐变成习惯。白小楼开始研究妖族典籍，莫川和莫雨在天妖城开了间小小的医馆，给妖族百姓看病。苏清雪每日在山巅练剑，从不与人交谈，却总在陈浩去石室时，远远看着那道背影。
妖族皇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偶尔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陈浩喂血，看着女儿日渐红润的脸，沉默良久，然后转身离去。
第一年，彩衣的修为恢复到凝气三层。
第二年，她可以下床走动了，整日在天妖城跑来跑去，身后跟着一群半大的妖族幼崽，叽叽喳喳喊着“公主等等我”。
第三年，她的修为恢复到筑基初期，开始跟着厉风学习战斗技巧。每日练得满身是汗，却从不喊累。
只有一件事，始终没有变——
她不记得陈浩。
每次见面，她都会歪着头，眨巴着眼睛问：“陈浩，我今天又忘了你，你不会生气吧？”
陈浩摇头。
“不会。”
彩衣就笑了，蹦蹦跳跳跑开，继续去折腾那群妖族幼崽。
铁山看得直叹气：“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啊？”
陈浩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看着她跑远，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三年之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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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最后一个月的第一天，彩衣忽然来找他。
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枚金色的鳞片，仰头看他：
“陈浩，这个是什么？”
陈浩低头，看着那枚鳞片。
那是他贴身收着的那一枚。
三年了，鳞片始终温热，始终在他心口的位置。他从未想过，彩衣会主动来找它。
“你的。”他说。
彩衣歪头：“我的？那我怎么不记得？”
陈浩沉默。
彩衣等了等，没等到回答，也不恼。她只是把鳞片塞回他手里，认真道：
“你一定很喜欢这个东西。”
陈浩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都把它放在心口呀。”彩衣理所当然道，“我偷看过你睡觉，你睡觉的时候都握着它。”
陈浩没有说话。
彩衣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陈浩，你笑起来真好看。”
陈浩微怔。
“我什么时候笑了？”
“刚才呀。”彩衣指指他嘴角，“你刚才笑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陈浩沉默。
他不知道。
彩衣却不放过他，凑近一步，眨巴着眼睛：
“陈浩，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陈浩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片纯净的光。
三年了。
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是。”他说。
彩衣眼睛一亮：“真的？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陈浩沉默。
什么关系？
她是那个在皇陵深处，赤足悬立、狡黠灵动的少女。
她是那个用三年寿命换他多活三年，自己却燃尽修为的人。
她是那个在城头拼命挥手，喊着“你不要死”的小小身影。
她是彩衣。
是那个让他从归墟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赴约的人。
“朋友。”他说。
彩衣歪头：“只是朋友？”
陈浩看着她。
“很重要的朋友。”
彩衣笑了，那笑容明亮得刺眼。
“那我也把你当很重要的朋友！”她伸出小指，“拉钩！”
陈浩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指，沉默一息。
然后伸出手，与她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彩衣认真道。
陈浩点头。
“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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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最后一个月的最后一天。
彩衣的修为恢复到筑基后期，距当年的金丹境，只差一步。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古老的皇陵深处，面前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边站着一个人，那人回头看她，左眼深处有九枚符文缓缓旋转。
“你哭了。”她听见自己说。
那人没有答。
“你找到你父亲了？”她又问。
那人依然沉默。
梦里的她飘近几步，绕着那人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他左眼深处那九枚符文上。
“九枚了。”她听见自己说，“难怪父皇说你是变数。”
画面一转。
她站在一座孤峰之巅，身前是漫天魔云，身后是那个人。魔云中探出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向她抓来。
她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
身上燃起金色的光芒。
“父皇说过，变数不能死。”她听见自己说，“我护不住，但我可以让他活。”
她回头，最后看了那人一眼。
“记得你答应我的。”
“三年。”
“三年后，来妖族看我。”
梦醒了。
彩衣睁开眼，躺在寒玉床上，满脸泪痕。
她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双小小的、稚嫩的手。
三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皇陵深处那个赤足悬立的少女。
孤峰之巅那道独自离去的背影。
还有那句话——
“三年后，来妖族看我。”
她跳下床，赤着脚，冲出石室。
月光下，一道身影正站在石室门口。
他每日这个时候都会来，每日都会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入她唇边。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从未间断。
彩衣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她眼底那片不再纯净、却更加深邃的光。
“陈浩。”她开口，声音微颤。
陈浩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
三年前，那双眼睛纯净如初雪。
此刻，那双眼睛深邃如夜空。
他知道，她记起来了。
“彩衣。”他说。
彩衣看着他，看着他左眼深处那九枚缓缓旋转的符文，看着他嘴角那道极淡的、她从未见过的弧度，看着他眼底那片三年如一日的平静。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滴血。
一万多次“你今天又忘了”。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回来了。”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陈浩没有动。
只是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怀里的那颗小小的脑袋，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肩膀，看着她赤着踩在冰凉石地上的脚。
良久，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欢迎回来。”他说。
月光下，两道身影静静相拥。
三年之约，今日圆满。
远处山巅，苏清雪收剑入鞘。
她看着那两道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消失在月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