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更从酆都城赶回龙泉巷时,已是第三天黄昏。
他没坐板车,是一路走回来的。胸口那道银线一路都在发烫,烫得像要烧起来。他不知道是裂缝在预警,还是那个藏在老槐树下的东西在等他。
巷口还是那个巷口。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
但陈三更一踏进巷子,就知道不对。
太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那种静,是一切声音都被吸走那种静。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回响;风吹过屋檐,没有呜咽;连远处偶尔的犬吠,都像隔了一层厚棉被,闷闷的,传不过来。
他走到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推开门。
院子里,父母和阿弃都在。
他们围着那棵老槐树站着,谁也没说话,只是望着。
陈三更走过去,站在他们身边。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歪着脖子,树皮皲裂,枝头那簇嫩叶已经长成满树新绿。但树根处,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三指宽,却很深,看不见底。
有风从裂缝里往外涌。
不是冷风,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腻味——和忘川河底的味道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裂的?”陈三更问。
“今早。”阿弃说,“我起来给树浇水,就看见裂了。”
沈青萍蹲下,伸手探了探那道裂缝。
“下面有东西。”她站起身,脸色凝重,“很老的东西。”
陈北斗没有说话。他盯着那道裂缝,独眼里幽火跳动,像在回忆什么。
“三更,”他终于开口,“你爷爷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槐树底下埋着的东西,别挖’。”陈北斗顿了顿,“我问他是埋着什么,他说,‘不知道,但别挖’。”
陈三更沉默。
他想起崔钰留下的那句话——玄冥残魂不在裂缝里,在龙泉巷,在老槐树下。
原来埋了三百年。
就在陈家祖宅的院子里。
就在这棵三百年没开过花的槐树底下。
“爹,”他问,“这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陈北斗想了想。
“你爷爷说过,是他爹的爹的爹种的。”他说,“算起来,差不多三百年。”
三百年。
和陈青冥偷走生死簿残页的时间,正好对得上。
陈三更深吸一口气。
“我要下去看看。”
沈青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三更——”
“娘。”陈三更按住她的手,“崔钰说,玄冥残魂还没散。如果它一直埋在这儿,迟早会出事。与其等它自己爬出来,不如我先下去看看。”
沈青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
“小心。”
陈三更点头。
他从腰间拔出归乡刀,握在手里。刀身温热,像有脉搏在跳动。
他蹲下,把刀伸进那道裂缝。
刀身没入的瞬间,裂缝忽然扩大。
从三指宽变成一尺宽,从一尺宽变成三尺宽,最后变成一个能容人下去的洞口。
洞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陈三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他。
他纵身跃下。
落地的瞬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石室里。
石室不大,方圆两丈见方。四壁光滑平整,像是人工开凿的。头顶的洞口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漆黑。
但石室里有光。
光来自石室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石案。
石案上,放着一盏灯。
灯是青铜的,造型古朴,灯盘里燃着一簇火苗。火苗很小,只有豆大,却照得整个石室通明。
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道虚影。
半透明的,朦朦胧胧的,像一团还没散尽的雾。那虚影穿着宽大的袍服,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
金银双瞳。
和陈三更一模一样。
“你来了。”虚影开口,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叶,“我等了三百年。”
陈三更握紧刀柄。
“你是谁?”
虚影笑了笑。
“我是陈青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