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得差不多了,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出一层薄光,脚底踩着微潮的苔痕,发出轻轻的“嗒、嗒”声。谢挽缨走在主街上,手里还捏着那几个芝麻烧饼,纸包边角有些破了,零星的碎屑落在袖口上,她懒得拍。
刚从茶棚出来时人还不多,三两个挑担子的菜贩蹲在路边等买主,一个卖糖人的老头儿正弯腰吹最后一根龙须糖。可她才走了不到十步,就有人认出了她。
“哎?那不是谢家姑娘吗?”
“哪个谢家?”
“还能是哪个!昨儿夜里东城废院那档子事儿,听说就是她跟九王爷一块儿破的案!连杀手都给收拾了!”
话音未落,旁边摊主撂下笊篱就凑了过来:“真的假的?我昨儿听见动静还以为闹鬼呢,窗户都不敢开!”
“谁说不是!今早巡防司来收尸,抬出来七八个黑衣人,全捂着脸,胳膊腿断的断、折的折,看着都瘆得慌。”
“啧,那不得是有高人出手?”
“你还真猜对了——”那人一指谢挽缨走过的方向,“就是她!人家不声不响,一夜之间把连环命案全给捋顺了,连幕后黑手布的阵都给踩灭了!”
谢挽缨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是嘴角微微一抽。她当然知道这些人说的是什么。但她更清楚,这些话传得越快,就越容易引来不该听的人。
她脚步放慢了些,顺手把烧饼递给了路边一个眼巴巴瞅着的小孩。孩子愣住,妈也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谢挽缨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吃完了去上学堂,别在街上晃。”
小孩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转身就跑。他娘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别噎着!”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我的天,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侠吧?”
“人家不仅会破案,心肠还好!”
“前两天我还听说她是草包庶女,现在看哪有一点蠢样?分明是深藏不露!”
人群开始往她这边聚拢,原本做生意的也不做了,卖豆腐的忘了掀锅盖,卖布的差点把整匹料子扯在地上。谢挽缨走到哪儿,哪儿就安静一截,然后又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她没躲,也没装看不见,反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冲着围上来的一群百姓笑了笑:“你们这么盯着我看,我脸上长花了?”
众人哄笑起来。
一位拄拐的老伯颤巍巍上前,拱手作礼:“姑娘莫怪,咱们不是不信你,是太信你了!这几月城里怪事不断,死的死、疯的疯,夜里连狗都不敢叫。如今案子破了,邪祟退散,您这是救了整条街啊!”
谢挽缨连忙侧身避礼,语气轻快:“使不得使不得,您这一拜,我明天就得贴告示说自己要出家。”
老伯咧嘴一笑,眼角皱纹堆成一朵菊花:“你要是出家,我们全城百姓都跟着剃度去!”
这话一出,满街大笑,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
一个小丫头挤到最前面,仰着脑袋问:“姐姐,你是神仙变的吗?”
“不是。”谢挽缨蹲下来,和她平视,“我是人,吃饭拉屎一样不少。”
周围人又是一阵笑。
“那你为啥不怕坏人?”小女孩继续问。
“因为我比他们更不要命。”谢挽缨眨眨眼,“而且我背后有人撑腰。”
“谁?”
“我家狗。”她一本正经,“昨晚饿了一宿,今天非得喂五个烧饼才肯消气。”
这话逗得全场前仰后合,连隔壁药铺掌柜都探出头来笑骂:“你这丫头,编排完人编狗!”
谢挽缨站起身,拍拍裙摆,目光扫过一张张笑脸。这些人里有卖菜的、有补鞋的、有推车送煤的,脸上沾着灰、手上裂着口子,可眼睛都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因为看见了英雄,而是因为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心里忽然有点软。
但也就那么一下。
识海深处那股虚浮感还在,像被人拿钝刀子在脑仁里来回磨。她刚才用三生镜看了弓手的未来碎片,耗神太狠,到现在太阳穴还一阵阵跳。她不动声色地按了按眉心,借着撩头发的动作缓了口气。
不能倒,也不能露怯。
她可以装柔弱,但不能真弱。
正想着,巷口突然涌出一群人,全是妇人带着孩子,手里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米糕、腊肉,还有绣了一半的平安符。
“谢姑娘!这是我们一点心意!”
“您收下吧!不然我们心里不安生!”
“听说您昨夜大战恶贼,肯定累坏了,这是我炖的鸡汤,趁热喝!”
谢挽缨看着那一篮篮东西,一时竟不知该推还是该接。
她不是没被人感激过。前世统领天兵时,凡间王朝年年设坛祭拜,香火鼎盛。可那时候她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接受供奉理所应当。而现在,这些人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这份亲近,反而让她有点不适应。
她最终只拿了一个平安符,别的都没要。
“东西我不能收。”她说得干脆,“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年头谁都不容易,省下这点钱给孩子买双新鞋,比给我强。”
“可您为我们冒了这么大险……”有人红了眼眶。
“我没冒什么险。”她笑了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谁来做呢?”那妇人哽咽着,“官府查了几个月都没结果,百姓只能自己锁门闭户。要不是您,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谢挽缨没再反驳。她把平安符仔细叠好,塞进袖袋里,点了点头:“行了,我知道你们感激我。但记住,以后遇到事别怕,也别瞒,报官、敲锣、找邻里帮忙都行。我不可能天天在街上巡逻,但你们团结起来,比十个我都管用。”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一片附和声。
“说得对!”
“咱们不能再任人欺负了!”
“下次再有黑衣人半夜爬墙,我第一个抄扁担!”
谢挽缨笑着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人群自发让开一条道,不少人跟着她身后走了一段,像是护送什么贵重物件。她也不赶,任由他们陪着,偶尔回头说两句俏皮话,逗得大家直乐。
走到街心十字口,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还在那儿,驼背,白胡子,左手缺一根手指。他抬头看了谢挽缨一眼,眼神一闪,迅速低下头去数铜板。
谢挽缨脚步没停,也没多看。
但她记住了。
不是因为上一章他说过“三日内必见血光”,而是因为他今天数的是第七枚铜板——和昨天一模一样。
正常人不会连续两天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重复同一个动作。
她没揭穿,也没靠近,只是在路过时,顺手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旁边两个馋得流口水的孩子。
“吃吧,别酸着牙。”
孩子们欢呼着跑开,老头儿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谢挽缨已经走远了。
阳光照在街道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谢挽缨走过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忽然驻足。
二楼窗边有个小姑娘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手里攥着一支笔和一张纸,正飞快地写着什么。
见她停下,小姑娘猛地缩回头,但下一秒又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姐姐,我能写你吗?”
“写我干啥?”
“我要投稿《京城奇闻录》!”小姑娘一脸认真,“标题我都想好了——《庶女破奇案,一战定乾坤》!”
谢挽缨差点笑出声:“你这标题也太中二了吧?”
“什么叫中二?”
“就是……”她顿了顿,“太热血了,听着像话本子。”
“可这就是事实啊!”小姑娘急了,“我爹说了,你是今年最猛的女人,没有之一!”
“你爹眼光不错。”谢挽缨点点头,“不过别写得太夸张,万一哪天我摔个跤,你这文章就成了打脸现场。”
“不会的!”小姑娘挥舞着手里的纸,“我要把你写成无所不能的大英雄!”
谢挽缨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小姑娘不像那些把她当神拜的百姓,她是真把她当榜样。这种崇拜,不带畏惧,也不带讨好,纯粹是因为“我想成为你”。
她沉默片刻,走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不是什么名贵货,就是普通青玉雕的竹节样式。
“拿着。”她递过去,“以后写东西的时候别趴太外面,小心掉下来。”
小姑娘愣住,接过玉簪的手都在抖:“这……这是给我的?”
“嗯。”谢挽缨淡淡道,“算是约稿费。”
“哇啊——!”小姑娘尖叫一声,抱着纸笔转身就往屋里冲,“娘!娘!谢姑娘给我簪子了!我要改标题了!改成《她赐我信物,我许她传奇》!”
谢挽缨站在原地,无奈摇头。
这才叫真正的流量密码——民间口碑一旦发酵,比朝廷通缉令传得还快。
果然,不到半炷香工夫,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了:谢家庶女不仅智勇双全,还亲授信物,鼓励少年才女著书立传!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编快板了:
“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谢家姑娘破奇案如探花!
昨夜杀声起,今朝百姓夸,
黑衣杀手全趴下,她连眉毛都没眨!”
谢挽缨听着那押韵的调子,扶额无语。
她当然知道这热闹维持不了多久。病娇反派不会就此罢手,幕后势力更不会轻易退场。她昨夜毁掉的只是一个前锋阵法,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但现在,她允许自己享受这一刻的喧嚣。
因为她明白,人心才是最坚固的城墙。只要百姓敢说话、敢相信、敢挺身而出,就算敌人再来十次,也休想动摇根基。
她走到街尾,柳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个扫街的老汉,正一边啃馒头一边听人讲她的事迹,听得入神,连嘴角的渣都没发觉。
谢挽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汉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哎哟小姐,这脏得很,您坐不得!”
“我坐得。”她拍拍身边空位,“你也别拘着,继续吃。”
老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小口小口咬着干硬的馒头。
“您……真是一个人破的案?”他小心翼翼问。
“不是。”她说,“还有个搭把手的。”
“那……会不会再出事?”
谢挽缨望着远处喧闹的人群,轻声道:“会。”
老汉脸色一白。
但她紧接着说:“但下次,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在了。”
老汉怔住,慢慢点了点头。
这时,一名侍女匆匆赶来,低声道:“小姐,府里来人了,在侧门等着,说夫人让您早点回去。”
谢挽缨嗯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街。叫卖声、笑声、快板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却鲜活的市井交响曲。孩子们在追逐打闹,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商贩重新支起摊子,连空气都比清晨时多了几分暖意。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平安符,又碰了碰那支银簪——它一直好好插在发间,没取下来。
然后她转身,走向谢府侧门。
穿过巷子时,她脚步渐稳,神情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进了侧院,侍女立刻递上披风。她接过,抬手拂去额前碎发,目光掠过喧闹的街道,低声说了一句:“热闹归热闹,蛇还在洞里睡着呢。”
没人听见。
她径直走向书房,一路未停。
“准备笔墨。”她进门就说,“我要写一份城防疏议。”
丫鬟应声去取文房四宝,她已在案前落座,指尖轻敲桌面,思绪已不在街头赞誉,而在接下来的布局。
百姓爱戴是好事,但也是靶子。
名声越大,漏洞越多。
敌人一定会利用这一点,制造混乱,扭曲真相。
她不能等对方出手才反应。
她得先亮剑。
狼毫蘸饱墨,她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关于加强城东废弃区域巡查及夜间灯火管制的建议》
笔锋利落,一字一句,皆为防线。
窗外,阳光正好。
街上,议论未歇。
而她,已开始下一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