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的清道夫部队在贫民窟的废铁山上无情穿梭，红色的红外光束如死神的视线，将每一处阴暗的角落剖开、检视、标记。那些光束冷静得近乎残忍，不放过任何一块足以藏身的铁皮，不放过任何一道足够深的裂缝。
鸦带着3号穿过狭窄的金属夹缝，向着更深层的"地底蚁穴"坠去。脚下的地面从锈蚀的钢板变成了碎石，再变成了潮湿的原土，四周的空气越来越重，越来越黏，带着一种腐烂与矿物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古旧气息。昏暗的生物荧光灯散落在矿道两侧，那些灯早已老化，光线发出一种奄奄一息的蓝白色，照在坑洼不平的矿壁上，映出无数细碎的阴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呼吸。
在那里，她们见到了克隆体群体中最卑微、也最令人心碎的阶层——那些甚至不配拥有编号的"失败品"。
如果说3号还保留着人类的基本外形，那么在这处被废弃的地下矿井里，鸦看见的则是一场逻辑与生物学的残酷车祸现场。
十几名克隆女孩散落在矿道的各个角落。有的蜷缩在岩壁的凹陷里，有的背靠着荧光灯的支架发呆，有的只是木然地坐在地上，膝盖抵着膝盖，像一排等待拆解的玩偶。她们的年纪看起来参差不齐，最小的瞧着不过六七岁，最大的也不超过十五，却没有一个人的眼神是那个年纪该有的。有的女孩失去了皮肤的色泽，全身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苍白，皮下血管清晰可见，蜿蜒着蓝紫色的细纹，像是一张被拓印在薄纸上的地图；有的身体部位出现了严重的晶体化，半条手臂从肘关节以下完全蜕变成了冷冰冰的矿物质，在荧光灯下折射出微弱的棱光，美得诡异，也美得令人心疼。
在教廷的官方记录中，她们被称为"原质泄露者"，连序列号都被注销了，统称为**【零值耗材】**。
"她们是莉莉神性溢出时的牺牲品。"3号走到鸦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是气声，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仿佛这几个字本身就是一块冰，说出口的瞬间就将周围的空气冷却了几分，"当年莉莉第一次接入全球网络时，产生的算力洪流瞬间冲毁了还在培养皿里的她们。她们没能承载住那股力量，灵魂被烧焦了，只剩下这些残缺的躯壳。"
话音落下时，一只手轻轻拉住了鸦的衣角。
鸦低头看去——是一个没有眼睛的女孩。眼窝处不是空洞，而是长满了细密的、半透明的晶体结构，像是身体试图用矿物质来填补那片失去的感知，却只造出了更彻底的封闭。她无法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用指尖的微弱颤动表达着某种渴望被保护的本能，那颤动细如蚊鸣，却清晰得刺入掌心。在这些女孩眼中——或者说，在她们仅剩的感知里——鸦身上带着莉莉的味道。那是她们血脉中唯一的信仰，是她们在这片暗无天日的蚁穴里，唯一能感应到的温度。
在这个由算法统治的"完美世界"里，这些残缺的女孩是系统逻辑里无法被整除的余数。教廷既不杀死她们——因为她们体内仍含有珍贵的源质残余，是可被持续榨取的资源——也不给予她们任何身份，因为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至高逻辑"和"完美序列"的公开羞辱。于是她们被圈禁在这片矿道里，充当圣城矿业巨头最廉价的运算节点，用残损的大脑提供原始的人脑算力，直到那些已经过载的神经彻底烧穿，再被清道夫部队以"资源回收"的名义带走，连尸身都不会留下。
"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3号从包里掏出一块过期的合成压缩饼干，那饼干已经硬得像一块木板，她毫不在意地掰碎了，弯腰分给那些围拢过来的女孩，"在系统的调度表里，她们的代号是一串乱码。"
女孩们接过那些碎屑，没有人争抢，也没有人说谢谢，只是安静地捏在手心里，有的低头闻了闻，有的直接塞进嘴里，细细地咀嚼。那咀嚼声在矿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漫长，格外令人难以直视。
就在这时，蚁穴内的温度骤然升高。
不是机械故障，也不是矿道里残余的地热，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发自生命本能的共振。那些残缺的女孩们同时停下了动作，她们扭曲的肢体开始微微颤动，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了一种类似蝉鸣的共振声，那声音低沉而绵密，几十道声线彼此叠加，在狭窄的矿道里滚成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晶体化的手臂开始散发出隐约的光，那光不是电能，不是热能，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属于生命体对同源存在的应答。
鸦感应到了——那是来自莉莉的波动，极其微弱，像是从数千公里外的深海底部传来的一声叹息，被无数层隔绝和噪声过滤后，只剩下最细微的一丝颤动。但这些由于"原质泄露"而变得极度敏感的残缺体，恰恰成了莉莉在物质世界最灵敏的接收天线，将那道几乎无迹可寻的信号，放大成了整个矿道都能感受到的震颤。
"她……在哭。"
那个没有眼睛的女孩突然开口了。
声音清脆得如同银铃，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哀恸，与那张脸的稚嫩完全不相称，像是某种更大的悲伤借用了她的喉咙作为出口。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发出声音，却是为了传达神灵的绝望。
话音未落，轰鸣声从头顶炸响。
矿井顶部的防护层被重型钻地弹强行撕开，碎石与扬尘滚落而下，将那几盏荧光灯砸碎了两盏，矿道瞬间暗下一半。绳索从破口处垂落，几名身穿白色防化服的清道夫顺势滑降，手持高频震荡刀，落地时发出整齐的金属踏地声，那声响与矿道里女孩们的蝉鸣共振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位，一边是生命在颤抖，一边是机械在推进。
在他们眼中，这些残缺的女孩不是生命，而是需要回收利用的"生物电池"。
"发现大量非法残留原质，开启强制回收。"清道夫的声音由头盔滤镜合成，没有起伏，没有犹豫。震荡刀的刀刃激活，发出一道细锐的啸音，清道夫挥动刀身，一名来不及躲闪的女孩的晶体化肩膀瞬间被切断，切口处没有血，喷射出的是刺眼的紫色流光，那流光在矿道里四散开来，像是被斩断的灵魂碎片不甘心地扑向每一处角落。
鸦挡在了这些无名女孩的身前。
黑刀从刀鞘里抽出，发出一声低沉的怒鸣，那声音沉入地底，也沉入胸腔，像是某种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们不是耗材，不是乱码。"
鸦踏前一步，周身散发出的杀意将飘落的灰尘瞬间震碎，"她们是莉莉的血脉，是我的家人。"
3号紧紧抱住那台滋滋作响的收音机，在那乱码般的电流声中，她仿佛听到了一千个、一万个莉莉的声音在同时怒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