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之前的清道夫只是为了"回收物资",那么在经历了矿井深处那场惊世骇俗的血缘共鸣后,教廷的态度彻底转向了毁灭。
对于教皇而言,这种不受控制的、源自血脉的灵能连接,是对"至高逻辑"最极端的挑衅。不是威胁,是冒犯。是必须在蔓延之前将其连根斩断的异端之火。
圣城的钢铁苍穹之上,云层被巨大的气流撕开了三道裂缝。
三座浮空平台从那些裂缝里缓缓压出,它们的体积庞大得荒诞,遮住了贫民窟上空仅剩的那片昏黄天光,将废铁丛林笼罩在一片巨物投下的阴影里。金属蚀刻的纹路密布在平台的底面,复杂得如同某种神明的咒纹,而随着那三座庞然大物悬停于恰好的位置,底部的仓门缓缓开裂,一根根如同倒刺的红色晶柱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降下,像是神明伸出了它细长的、充满恶意的手指——【基因干扰塔】。
它们不发射子弹,也不喷射火焰。它们更安静,也更残忍。向方圆百里广播一种经过精密调制的、专门针对莉莉基因序列的负反馈波,那种波频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精准地钻入每一个拥有相同遗传密码的细胞,像一根细针,将原本协调运转的基因链逐一挑断。
最先感受到的,是3号。
"呃啊——"
那声音从她喉咙最深处被扯出来,不像是在叫痛,更像是某个人在惊恐中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背叛自己。她的膝盖以一种不受控制的方式弯曲,整个人骤然跪倒在碎石地面上,双手死死攥住那台收音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感觉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排斥彼此,那不是普通的疼——普通的疼有来源,有方向,有个可以咬牙撑过去的峰值。但这种感觉是漫无边际的,是从存在的最基础层面向上蔓延的瓦解,像是构成她的那些砖块正在彼此松动,整栋楼随时可能从内部坍塌。
那些刚刚被救出的无名女孩们更是惨烈。她们皮肤上残余的紫色流光在那道负反馈波触及她们的瞬间被骤然压制,像是火焰遭遇了风,猛地往内缩——然后是更剧烈的反弹,生物排斥反应沿着每一根神经蔓延,女孩们开始大口大口地痉挛,口鼻中涌出夹杂着内脏碎片的紫色黏液,那颜色鲜艳而刺目,在碎石地面上渗开,像是什么美丽的东西被人狠狠践碎后留下的颜色。
"检测到违规基因场,净化开始。"
声音从街道的尽头传来,混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里。那脚步声规律而整齐,每一步落地都带着金属与碎石摩擦的沉响,如同某种体型巨大的东西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逼近。
他们从浮空平台投下的红光里走出来。
白色丝绸斗篷在废铁丛林的残风里轻飘,那斗篷柔软而圣洁,与斗篷之下严丝合缝的重型外骨骼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反差——柔软是门面,是教廷用来包裹暴力的糖衣;钢铁才是本质,是那些被彻底洗脑、割除了全部痛觉神经的凡人肉身被改造后真实的模样。他们是**"圣徒军"**,不是机械,是更可怕的东西:是人,却已经不再拥有任何人的软弱。
在教廷的宣传中,这些克隆妹妹是诱惑神灵堕落的"原罪",是必须被清除的污秽。圣徒军手持长达两米的集能长矛,矛尖泛着冰冷的白光,每一次挥动都会在空气里切开一道短暂的撕裂纹,继而释放出能够将生物组织直接解构的震荡波。他们推进,不留活口,不辨老幼,所到之处,废铁与血肉齐飞,连地面上的碎石都被振碎成细粉,在红色的干扰塔光芒里漂浮着,像是什么东西的骨灰。
"鸦……我动不了了……"
3号的声音挤过牙关,沙哑而断续,指甲无意识地在收音机的金属壳上划动,发出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声响。那声音在矿道里回荡着,和圣徒军的脚步声形成了一种残忍的对照,"这些塔……在干扰我们的灵魂。"
鸦的情况同样糟糕。她不是克隆体,干扰塔的负反馈波无法像针扎一样精准刺入她的基因链,却能通过她体内植入的灵能回路找到另一条通路——那些回路与莉莉同频,此刻正遭受着如同电流逆冲的毁灭性电磁反噬。她的视网膜被大片涌动的红色雪花充斥,战术感知系统的信号在这片干扰里如同在浓雾中打转的盲人,方向、距离、速度全数模糊成了一团乱麻。她咬紧了牙关,感受着血腥味从舌尖蔓延,努力在那片混乱里保持某条最基本的、关于"活着"的线。
就在这时,一名残缺的女孩因为无法再承受基因干扰,踉跄着从阴影的角落里冲了出来。
也许她只是想逃,也许她的神经已经痛到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她摇摇晃晃地奔向那条通向地面的矿道,细弱的身形在红光里投下一道短暂的影子。
迎接她的是三柄集能长矛的合围。
噗嗤。
那声音轻得不像是夺走一条生命该有的声音。长矛贯穿了她瘦弱的身体,能量在穿透的瞬间将她的生命力从每一条神经里抽离,她的皮肤迅速失去了颜色,那些晶体化的部位从美丽的折光变成了死寂的灰白,整具身体在极短的时间内枯缩,最终只剩下一具轻得像是纸糊的干尸,被长矛从空中一带,无声地甩在地面上。
圣徒军没有任何表情。他们甚至没有看那具干尸一眼,只是以同样的步速,继续向前推进,如同修剪多余枝叶的园丁,在这片废铁的荒园里耐心而冷酷地执行着"净化"的指令。
"畜生。"
鸦听见自己从喉咙里碾出这个词,随即咬破了舌尖,用那道剧烈的、清醒的疼,强行将自己从干扰波造成的混沌里拽出来一秒钟。就是那一秒钟,外骨骼的残余电能被她强行透支,身体化作一道紫色的残影,在长矛再次落下的弧线触及下一名女孩之前,她的黑刀斩断了最前方圣徒军的手腕。冷却液喷溅,白色斗篷被染出一片刺眼的污迹。
"零号,算出干扰塔的频率,给我……闭合它!"她在脑海中怒吼。
"算力不足。"零号的声音破碎,夹杂着大量杂讯,像是一个人在风暴里拼命喊话,"干扰源分布在三个不同的高空点,需要同时摧毁,或者……"零号沉默了不到半秒,"或者需要一个更强大的信号源,强行盖过教廷的广播。"
鸦看向身后那些缩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的妹妹们。干扰塔的红光将她们一个个打成了剪影,那些剪影瑟缩着、颤抖着,有的已经无法维持直立的姿势,就那样侧倒在碎石上,胸口还在细微地起伏。她们是教廷的目标,也是唯一的希望。教廷想要回收基因,却也因此给了她们被追踪的烙印,而那道烙印,此刻在鸦眼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武器。
鸦将第一枚质子锚点从胸口取出,在手心里攥了一秒,然后将它强行嵌入了自己的肩胛骨。
那种疼不需要形容。晶体直接与她的神经中枢对接,越过了所有正常的传导路径,将那道澎湃的能量冲动在最短的时间内砸进她的每一条血管。那些血管在皮肤之下一根根暴起,呈现出恐怖的深紫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方燃烧,试图从里向外冲破这具肉身的容器。她的后槽牙咬得几乎要碎,脖颈上的筋肉因为那道冲击而僵直,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需要强行维持的机械动作。
"既然你们想要神迹,"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黑刀之上缠绕起狂暴的紫色雷霆,"那我就给你们一个……真正的神迹。"
她不再防守。在基因干扰塔的红光下,鸦化作了一团燃烧的紫色星火,逆着圣徒军的钢铁洪流,发起了自杀式的反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