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内的生活让原本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了一些。
水循环系统的流水声昼夜不停地在穹顶下回响，那声音轻柔而恒定，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将整个空间缓缓托在一种不真实的安宁里。女孩们开始睡得更沉了，开始在早晨醒来时去找昨天埋下的那粒种子是否冒出了什么，开始在相互交谈时用了名字而不是序号。但鸦从未忘记，她们脚下踩着的每一寸草坪，都是向死神借来的时间，那个债主从不打招呼，也从不迟到。
为了完成莉莉的肉身重塑，她必须在这些"失败品"中找到能够承载神性降临的生物拼图。
那个女孩一直蜷缩在角落里。
隔离间的玻璃房是温室最边缘的一间，原本用于培育对温度敏感的珍稀植物品种，此刻被简单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医护区。42号就被安置在里面，不是因为她危险，而是因为她的伤口太重，其他妹妹们害怕看见。在突围战最混乱的那段时间，她的腹部被圣徒军的集能长矛擦过，那道伤口几乎撕裂了半个躯干，焦黑的创面深可见骨，能量灼烧后留下的腐蚀痕迹沿着创口边缘蔓延，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深褐色，按任何常理推断，这种程度的能量损伤都足以在数小时内导致脏器衰竭。
鸦带着医疗包走进玻璃房时，是傍晚，穹顶透进来的光线已经转为橙黄。
她愣在了门口。
42号正坐在临时铺位的边缘，低着头，用一根指头好奇地轻轻戳着自己的腹部。那个动作认真而专注，像是在研究某个刚刚发现的、令她困惑的谜题。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道狰狞的伤口此刻呈现出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状态——它没有结痂，没有化脓，也没有愈合成疤痕应有的平整，而是有无数纤细的、近乎透明的紫色丝线在创口边缘缓缓蠕动，那些丝线极细，细到像是光在皮肤表面投下的折射，却以一种可见的、稳定的节律，将焦黑坏死的组织一片片地剥离排出，剥离之处随即涌出新生的粉嫩皮肤，那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浅，带着一种婴儿般的、柔软的光泽，像是时间在那一小块地方走得比别处都要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一片废墟重新铺成花园。
鸦在那里站了将近半分钟，才开口。
"别怕，让我看看。"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42号纤细的手腕，透过皮肤能感受到某种极不寻常的东西——不是痛，不是热，而是一种近乎狂暴的、密集的生命律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管里不知疲倦地奔涌，寻找一切可以修复的缺口，寻找一切可以弥合的裂痕。
42号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脖子，那是一个小动物感到陌生时才会有的、细微的防御动作，声音微弱如蚊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姐姐……我是不是坏掉了？我感觉身体里……总是有很多暖暖的东西要冒出来，如果不把它们用来补好伤口，我就会觉得好难受，像是要烧着了一样。"
她顿了顿，低头再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一种孩子气的、认真的自省，"但它补得好快，我都来不及痛。"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细胞愈合，这是"生命力过载"。
零号的扫描数据在几分钟后传来，数值在屏幕上跳动，密集得像一场静默的骚乱。"这简直是奇迹。"零号的声音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超出程序预设范围的波动，"42号在胚胎期吸收了过量的原质，虽然这导致了她的部分神经发育迟缓，但她的细胞拥有极其恐怖的端粒修复能力——她的每一个细胞在受损后触发的自我重构速率，是正常克隆体的数百倍。简单来说，她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无限供应的'生物修复包'，只要不是即时性的毁灭，她的身体就会以接近指数级的速率自行还原。"
鸦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深邃，几乎要将那组数据穿透。
重塑莉莉肉身最难逾越的障碍，从来不是灵魂的召回，而是载体——凡人的躯壳如何在神性降临那一瞬间的能量洪流里不被彻底摧毁。那是一个一直横亘在【火种计划】第三阶段里的死结，她翻来覆去地计算，每一次的结论都是：损耗不可避免，意味着莉莉的"降临"是一场单程的、以躯壳为代价的赌注。但如果将42号这种特殊的自愈基因序列提取、融合进为莉莉准备的新身体里，那个死结就会松动——神性降临造成的每一道裂缝，都会在形成的同时被修复，损耗不再是终点，而是过程。
然而这个发现带来的，不只是希望。
鸦盯着眼前这个正在好奇地观察自己伤口愈合的女孩，感受着那道久违的、令她不舒服的犹豫在胸口落下来。提取基因，意味着实验，意味着一个孩子的身体再度成为某种目的的容器——而这，正是她从教廷手里夺回这些妹妹的原因。
"姐姐，我能帮上莉莉姐姐吗？"
42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那双眼睛是浅浅的紫灰色，透净得像是雨后的浅水洼，里面什么都盛不住，但也因此什么都看得见，"3号姐姐说，莉莉姐姐是为了保护我们才被关在天上的。如果我的肉肉能让她回来，我不怕痛的。"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平静得近乎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饭还没吃"，而不是"我愿意为了某个人承受痛苦"。正是这种浑然不觉的纯粹，让鸦的心口猛地一缩，比任何一道刀伤都要更精准地切中了某个她一直在努力不去触碰的地方。
她曾发誓要守护每一个妹妹，但现在，为了救回那个最重要的"她"，她正站在另一个妹妹的生命天平前，手里握着的，是那根秤杆。
"不需要牺牲你，42号。"
鸦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女孩细软的头发。那个动作比她平日里所有的动作都要慢，像是要把那份确定性通过掌心传递进去，"我们要做的，是借用你的'火种'去点燃更大的火焰。不是取走它，是复刻它。我会找到方法，在不伤害你的前提下，把这份力量留下来，再带走一份。"
42号眨了眨眼，用力地点了点头，那认真劲儿让她的刘海晃了一下，"那……姐姐，你能把它快点复刻完吗？复刻完以后，莉莉姐姐能来一起看花吗？我今天发现了一朵特别漂亮的，不知道它叫什么。"
鸦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从她头顶移开，站起身，转向悬在空中的零号光标。
"重新计算【火种计划】第三阶段。在温室的东侧搭建微型基因实验室，优先级最高。42号的能力，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第二块拼图——'永续之躯'。"
零号的光标在空中停顿了一秒，随即开始高速运算。
就在这时，温室外围深埋在地层里的预警感应器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蜂鸣，那声音短暂，克制，像是某个本来沉默的东西在喉咙里轻轻清了一下嗓子。
3号出现在玻璃房的门口，脸色比她平时更白，手里还攥着那台收音机，旋钮拨到了极限，发出一阵细碎的杂流声，"姐姐，基地的静默屏障被触发了。不是教廷的无人机，而是……某种正在从地下渗透过来的东西。"
鸦瞬间警觉，反手握住刀柄。
在这座充满生机的温室之下，那些被遗忘的、比克隆体更深沉的黑暗，似乎也嗅到了"生命力过载"的香甜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