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爬上屋顶，林青玄已经站在了镇口的石牌坊下。风从山道吹过来，带着点土味和草灰气，他抬手扶了扶断腿眼镜，灰布中山装的左口袋里，半截黄符露了个角。右腰铜铃安静地挂着，没响。
他没看路旁围观的人群，也没理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脚步稳，一步一印，踩在青石板上像秤砣落地。两天前还在“安顺居”闭门练功，双眼烧得像炭火，现在却站在这片开阔地——风水师联盟的考核场就设在镇东老校场，三面围栏，中间搭起三座高台，分别写着“风”“地”“魂”三个大字。
第一关是“乱流风位”。
别人进去都先摸罗盘，测风向，记气旋。林青玄只是眯了下眼，阴阳眼一开，空中景象变了。灰白细丝在风里游动，那是地脉残息，被扰乱后留下的痕迹。常人看不见，他能顺着走。
他没掏符，也没念咒，只三步跨出，脚落的位置正好卡在三股残息交汇点上。地面“咔”地一声轻响，第一关的阵法直接解了。守关的老头瞪圆了眼，翻了三次名册才确认：“林青玄？破关用时……七秒。”
第二关“断脉地穴”，地上画着假龙脉图纹，九曲十八弯，迷惑性强。考生们蹲着比对罗盘，有人急得满头汗。林青玄俯身，掌心贴地，立刻感知到地下真实气流走向。他抽出一张黄符，指尖咬破，血点在符上一点，往虚脉交汇处一拍。
火“腾”地窜起，不是普通火焰，是阳气点燃滞煞之火。幻阵崩解，地面裂开一道缝，冒出黑烟。他收手站直，连袖子都没抖一下。
第三关前立着一块碑：“虚幻祖坟”。这是最终试炼，也是最难的一环。五行聚气阵本需五人合力维持七炷香时间，单独布阵从未有人成功。更别说这“祖坟”还会释放轻微煞气，干扰心神。
林青玄站在阵前，静了片刻。观礼台上坐满了白发苍苍的元老，一个个拄拐的、拿笔的、捏铜钱的，全都盯着他。没人说话。
他双目微启，阴阳眼再开。眼前的“祖坟”幻象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气机缺口——地底躁动如沸水，空中滞涩似凝胶。他不动常规顺序，先以“水”位压住地底波动，一张黄符埋入土中，瞬间冷气扩散；再以“火”位点燃空中滞气，第二张符纸引火升腾，形成对冲之势。
动静平衡，气场稳定。
最后一步，他咬破指尖，血书符咒，注入“土”位核心。五行闭环完成的刹那，天地微颤，空中浮现出淡淡的五行光轮，缓缓旋转。
全场死寂。
下一秒，观礼台上数十位元老齐刷刷站了起来。有人手里的桃木杖“啪”地折断，有人忘了摸胡子，还有人直接从椅子上弹起，眼睛瞪得像铜铃。
没人坐下。
林青玄收手，退后一步，把阵法留在原地运转。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眼玄冥盘。指针稳稳指着北，盘面温热，但不再发烫。他知道，成了。
考核结束的钟声敲响时，天还没黑。他转身离开高台，走过围栏边。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有人低喊“林先生”，有人想伸手拉他衣袖，都被旁边执事拦下。他没停，径直走向校场外那家旧客栈——还是“安顺居”，只是这次住进了后院上房。
当晚，消息就开始传。
先是联盟内部弟子口耳相传：“陈地师说了，这小子比我们当年强多了。”这话原话是陈地师摸着胡子对徒弟讲的，结果不到半夜就传遍了整个镇子。
次日清晨，赶集的老农蹲在茶摊啃饼，一边嚼一边说：“听说没？林天师要当联盟接班人了！”旁边人接话：“可不是嘛，昨儿我侄子在场，说他一眼看穿地脉，符都没多用一张。”
小孩在巷口蹦跳着唱顺口溜：“林先生手一挥，鬼煞都下跪！罗盘一转圈，邪祟全完蛋！”
卖豆腐的老婆婆摇头：“以前谁信啊，一个穿中山装的小年轻，现在全镇都叫他‘林天师’。”
连镇西修鞋的老李都说：“我昨儿看见他走路，影子都不晃，稳得像山。”
林青玄在房里听见了这些话。他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玄冥盘，一遍遍擦。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波澜，像是听别人的事。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暖烘烘的。左腿那股闷胀感还在，但已经不碍事。他把罗盘收进怀里，起身走到窗前。
街上人来人往，都在议论他。可没人敢上前打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中山装，重新穿上。黄符依旧半露，铜铃未响。
他走出房门，楼下大堂空着。掌柜的见他下来，连忙点头哈腰，一句话不敢多说。他推门出去，阳光刺了一下眼。风吹过来，带着熟悉的土腥味。
他没走远，就在镇中心的祠堂边上停下。那里立着一块新碑，刻着本次考核通过者名单。他的名字在正中央，写着“候补地师·林青玄”。字迹刚凿好，边缘还带着石屑。
他站着看了几秒，没碰，也没说话。转身走进旁边一家茶馆，在角落坐下。小二端茶上来，手有点抖。他接过，放在桌上，茶面平静，没起一丝涟漪。
外面传来孩童奔跑的声音，又是一段新编的顺口溜飘进来：“七星镇煞符，五行聚气阵，林先生一出手，天下都太平。”
他低头喝茶，一口喝尽。
茶碗放下时，碗底磕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
镇东校场的三座高台已经被拆了，只剩地基还在。风吹过空地，卷起一点尘土。远处山影清晰，张家祖坟的方向隐约可见。他没看那边，也没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他只是坐着，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