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远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2005年3月15日。
那天他心情不好。论文被导师退了回来,说选题不行,让他重写。女朋友和他吵了一架,说他整天泡图书馆,不陪她。他赌气跑到图书馆,躲在角落里,拿了一本《百年孤独》,翻到第一页,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这本书好看吗?”
他抬起头。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瘦瘦的,斯斯文文的,眼睛眯着,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还行。”林远说。
那个人笑了笑。
“我也喜欢这本。”他说,“看了三遍了。”
林远愣了一下。
“三遍?”
“嗯。”那个人在他旁边坐下,“每次看,感觉都不一样。”
林远看着他。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挺,睫毛很长。他翻书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坏书页。
“你叫什么?”林远问。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苏旬。”他说。
2
后来他们经常见面。
苏旬好像总在那里,坐在那个角落,那个位置。林远每次去,都能看见他。有时候他在看书,有时候在写东西,有时候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发呆。
“你整天泡图书馆?”林远问。
苏旬笑了笑。
“我在这里工作。”他说,“管理员。”
林远恍然大悟。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总在这儿。”
苏旬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翻书。
林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看着对方。不是那种躲闪,是好像他真的看不见。
“你眼睛……”林远试探着问。
苏旬抬起头。
“不太好。”他说,“从小就这样。看东西模糊。”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旬又笑了。
“没事,习惯了。”
3
三月底的时候,林远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去图书馆了。
不是期待看书,是期待见到那个人。
他每次去,苏旬都在。他们聊天,聊书,聊作者,聊那些奇怪的想法。苏旬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说到他心里。他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懂我?
有一天,他问苏旬:“你有朋友吗?”
苏旬愣了一下。
“有吧。”他说。
“谁?”
苏旬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我等的人。”他说。
林远不懂。
“等的人?什么人?”
苏旬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那条路,偶尔有人经过,匆匆忙忙的。
“你在等谁?”林远又问。
苏旬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远看不懂的东西。
“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说,“一个不知道我存在的人。”
4
4月10日,林远在图书馆的旧档案里发现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合影,图书馆员工的,日期是1997年。照片上有七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林远一个个看过去,突然停住了。
照片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和苏旬一模一样。
但又不是苏旬。
那个人戴着眼镜,眼神很冷,嘴角没有笑意。和苏旬那种温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林远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名字。
“季川”。
不是苏旬。
他拿着照片去找苏旬。
苏旬看见那张照片,脸色变了。
“这是谁?”林远问。
苏旬沉默了很久。
“我哥。”他说,“早死了。”
林远看着他。
“真的?”
苏旬点点头。
“真的。”
但林远不信。
那双眼睛,太像了。那个站姿,太像了。那种冷,太像了。
5
苏旬说“是我哥,早死了”时,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林远说不上来,但他记住了那个表情。
他不信。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那个和苏旬一模一样的人,那双比苏旬冷得多的眼睛。
第二天,他开始查。
图书馆的旧档案存放在地下室,一排排铁柜子,落满灰尘。林远跟管理员打了招呼,说是写论文需要查资料,拿到钥匙,一个人钻进去。
他找到了1997年的员工名录。
季川,男,1967年生,1997年离职。离职原因一栏写着“个人原因”,什么都没解释。
他又往前翻,翻到1992年之前的存档。
没有季川。
这个人像凭空冒出来的。
......
......
林远开始留意图书馆的老人。
有一个姓孙的老员工,在图书馆干了三十年,去年刚退休。林远打听到他的住址,周末买了点水果,上门拜访。
孙老记性不太好,但提起从前的事,话匣子就打开了。
“季川啊,”他眯着眼睛想了很久,“有印象。那个人不爱说话,独来独往。后来突然就走了,也没跟我们告别。”
“他为什么走?”
“不知道。”孙老摇摇头,“不过我记得,他走之前那段时间,好像出了什么事。那阵子他总请假,说是去外地,具体去哪儿没说。”
林远心里一动。
“去外地?去多久?”
“一两天吧,回来就闷着,不爱搭理人。”孙老想了又想,“有一次我听见他打电话,说什么‘她病了,我得去看看’。谁病了?不知道。”
林远记下这个细节。
......
......
他换了个方向,开始查季川可能认识的人。
图书馆借阅名单里,有一个人姓苏。苏敏,女,1965年生,职业没有填。
林远把苏敏的名字记下来。
他又去翻旧报纸。
1990年的报纸,积在档案室最角落的柜子里,纸张发黄,一碰就掉渣。林远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天的下午,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本市的晚报,1990年8月17日。
第三版有一则小报道:
“本市某巷昨日发生一起枪击案,一名女子当场身亡。据悉,该女子姓苏,系本市居民。警方初步调查显示,开枪者为一名执行任务的警察,具体情况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死者留下一个八岁的儿子,已送往福利院。”
林远盯着那行字:“死者留下一个八岁的儿子”。
八岁。
苏旬今年多大?他问过苏旬,苏旬说自己快三十。2005年,三十岁,那就是1978年前后生。1990年,他应该是十一二岁,不是八岁。
不是苏旬。
那是谁?
林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这个苏姓女子是苏旬的亲人,那个八岁的孩子是谁?苏旬说过自己有个哥哥,早死了——
他突然想起那张照片。
那个和苏旬一模一样的人。
季川。
如果季川是苏旬的哥哥,那这个死去的苏姓女子,就是他们的母亲。
八岁的孩子,是季川。
不是苏旬。
苏旬当时十二岁,不在这则报道里。
林远的手有点抖。他把那则报道复印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
......
接下来几天,他一直在查那个开枪的警察。
报道里没写名字,只说是“执行任务的警察”。林远去档案馆翻当年的警务记录,翻了三天,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份内部通报。
“1990年8月16日,城东某巷发生一起绑架案。警方介入后,嫌疑人挟持人质,狙击手陆正峰开枪,击中嫌疑人,但误伤一名女子,该女子当场死亡。”
陆正峰。
林远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继续查陆正峰。查到他有个儿子,叫陆铭,比他小几岁,现在也是警察。查到他退休了,住在城东。
查到他有一个妻子。
沈雨。
林远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沈雨。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他想了很久,突然想起来。
在图书馆的借阅记录里。
他跑回图书馆,调出2005年3月之前的借阅档案,他找到了。
《霍乱时期的爱情》,借阅人:沈雨。借阅日期:3月10日。还书日期:3月25日。
沈雨来过图书馆。
......
......
林远开始查沈雨。
他查到沈雨是小学教师,过世好几年了。
......
......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一直在想。
季川,苏敏,陆正峰,沈雨。这几个人,是什么关系?
苏敏是季川的母亲?不对,苏敏姓苏,季川姓季。那是苏敏的丈夫姓季?季川是苏敏的儿子?
苏旬是苏敏的儿子,季川也是苏敏的儿子。那他们是兄弟。
季川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苏旬说他“早死了”?
还有沈雨。
季川和沈雨认识吗?他为什么在她生病的时候请假去外地?他去看了她?
林远越想越乱。
他需要一个答案。
4月14日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
“季川: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做过什么。
4月17日晚上,老地方见。图书馆后门,老槐树下。
——S”
他用的是S。不是林远。
因为他想看看,季川会不会来。
如果季川以为这封信是苏旬写的,他会来吗?
一个“早死了”的人,他会来吗?
他查到了季川的地址。郊区,一栋老房子,一个人住。
......
......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一直在查。
他查图书馆的旧档案,查员工的入职记录,查离职的原因。他查到季川在1997年离职,原因不明。他查到季川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他又查别的。
查苏旬的身世,查苏旬的母亲,查苏旬的父亲。
他查到了一个名字:陆正峰。
一个警察。
他又查陆正峰。
查到他曾经开枪打死过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姓苏。
林远把这些线索一条一条连起来。
季川,苏旬,陆正峰,那个女人。
还有一个人:陆铭。
陆正峰的儿子。
......
......
4月15日,下暴雨。
林远在图书馆门口躲雨,看见一个人跑进来。
很年轻,二十三四岁,浑身湿透。他站在门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四处张望。
苏旬走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
那个人点点头,跟着苏旬走进来。
林远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苏旬给那个人推荐了几本书,那个人一一记下来。他们聊了一会儿,雨小了,那个人就走了。
苏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很久没动。
林远走过去。
“认识?”
苏旬摇摇头。
“不认识。”
但他的眼神,林远懂。
那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的眼神。
......
......
4月16日,林远去了图书馆。
苏旬还在那里,坐在老位置。看见他,笑了笑。
“明天有事吗?”苏旬问。
林远愣了一下。
“怎么了?”
“想给你看一样东西。”苏旬说,“很重要的东西。”
林远看着他。
“什么东西?”
苏旬摇摇头。
“明天你就知道了。”
林远想,明天。明天晚上,他要去见季川。见完季川,再回来找苏旬。
他说:“好,明天见。”
苏旬点点头。
“明天见。”
林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旬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林远想,等这件事了结,一定要问问他,你到底在等谁。
......
......
那天晚上,林远写了一篇日记。
“4月16日,晴。
明天,苏旬说要给我看一样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我也有一件事要问他。等这件事了结,就问。
妹妹今天睡得早,抱着那个布娃娃。她说哥,你明天早点回来。我说好。
明天早点回来。”
他合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
窗外有月光,很淡。
他闭上眼睛,睡了。
......
......
4月17日晚上,七点。
林远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妹妹的房间。
林音睡着了,抱着那个布娃娃。月光照在她脸上,很安静。
他轻轻关上门,走进夜色里。
天有点阴,没有星星。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
他走到图书馆后门,那棵老槐树下。
有人已经在等了。
瘦瘦的,戴着眼镜,背对着他。
“季川?”林远问。
那个人转过身。
和苏旬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神不一样。冷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季川往前走了一步。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
他倒下去的时候,看见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
很绿。
很轻。
他想起苏旬说过的话。
“等一个不知道我存在的人。”
他想,苏旬,我等不到明天了。
......
......
很多年后,林音把那封信放在哥哥墓前。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哥哥收”。
里面是她写的信。
“哥:
我找到那个人了。
不是苏旬,是他爸。
他也死了。
我不知道该恨谁了。
后来我想,不恨了。恨也没用。你也不会回来。
我结婚了,生了个女儿,名字里有个‘远’字。纪念你。
她问我,舅舅是谁?
我说,舅舅是妈妈最想念的人。
她问,他现在在哪儿?
我说,在天上。
她抬头看天,看了很久。
哥,你看见她了吗?
她很可爱,像你。
眼睛像你。
笑起来也像你。
哥,我想你。
——林音”
风吹过来,把那封信吹走了。
林音没有追。
她只是看着那张纸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天空里。
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有云。
她想,哥,你等的人,等到了吗?
......
......
那天晚上,林音做了一个梦。
梦里,哥哥站在老槐树下,笑着对她挥手。
她跑过去,想抱他。
但怎么也跑不到。
哥哥还是站在那里,笑着,挥着手。
“哥!”她喊。
哥哥没有回答。
只是笑着,挥着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树影里。
林音醒了。
窗外有月光,很淡。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