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季川。
很多人问我,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不是没有后悔的事,是太多了,不知道选哪个。
后悔那年没把那枚戒指送出去?后悔没在沈雨结婚前问她一句?后悔离开苏敏和那个孩子?后悔没在苏旬需要我的时候站出来?
还是后悔杀了那个叫林远的年轻人?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2
我第一次见沈雨,是1978年春天。
那天下午,图书馆里没什么人。我坐在借阅台后面看书,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就看见了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白色的衬衫,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有些局促地四处张望。
“请问,”她走过来,声音很轻,“还书在哪儿?”
我指了指旁边的箱子。
她把书放进去,转身要走。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开口:“你看的什么书?”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
她笑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图书馆都亮了。
“《霍乱时期的爱情》。”她说,“你读过吗?”
我点点头。
“读过。”我说,“马尔克斯写的,讲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五十三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喜欢?”
我又点点头。
那是1978年。
我二十岁。
我以为我的好日子,要开始了。
3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她嫁给了别人。
那个人叫陆正峰,是个警察。
他们是在一次活动上认识的。他帮她抓了一个小偷,她觉得他可靠,一来二去,就定了。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整理书架。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我没捡,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门口,坐到天亮。
我想,凭什么?
我认识她在先,我喜欢她在先,我等她在先。凭什么是他?
就因为他会抓小偷?
我也会。
但我没机会。
4
她结婚那天,我去喝了酒。
喝了很多,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喝的,不知道喝了多少。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巷子里,浑身是泥。
那枚戒指还在口袋里。
买下那枚戒指的那天晚上,我忽然想,应该刻点什么。
刻什么?
刻她的名字?不行,太直白。
我坐了很久,然后找出一把小刀,就着煤油灯,一笔一划地刻。
正。峰。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刻这两个字。可能是赌气,可能是认命。她选的那个人,叫这个名字。我把他的名字刻上去,就好像——
我也不知道好像什么。
刻完,我把戒指戴在手上,看了很久。
刀口很新,在灯下闪着光。
我想,等送给她的时候,她就会知道,我知道她选的是谁。我不怪她。
后来没送成。
这枚戒指,就这样留在我身边。
我想,有些人,注定不是你的。
5
后来我认识了苏敏。
她也是图书馆的常客。三十出头,话不多,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有一次她来还书,正好赶上我心情不好,摔了一本书。她没说什么,只是把书捡起来,轻轻放在台子上。
“怎么了?”她问。
我摇摇头。
她没再问。
后来我们开始说话。她告诉我,她是一个人来城里的,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一个人租房子住。我告诉她,我喜欢过一个姑娘,但姑娘嫁人了。
她说,那你挺傻的。
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等了一个等不到的人。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求婚,没有婚礼,只是她搬来和我一起住。两间小屋,她住一间,我住一间,中间隔着一道帘子。每天晚上,帘子那边会传来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我想,这样也行吧。
虽然不是那个人,但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强。
6
苏敏生了一个儿子。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是我儿子,是我的骨肉。我想抱一抱,又怕把他弄疼了。
苏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着我。
“起个名字吧。”她说。
我想了想。
“叫旬。”我说,“旬,十天。希望他每十天都有新的开始。”
苏敏点点头。
她抱着那个孩子,轻声叫了一声“旬儿”。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忽然想起沈雨。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说的“你以后要好好的”。我想,她现在在干什么?她过得还好吗?
我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那枚刻着“正峰”的戒指。
本来是要给她的。
7
苏旬三岁那年,苏敏发现他的眼睛有问题。
他看东西总是眯着眼,凑得很近。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没什么毛病,可能是天生的,也可能和心理有关。
苏敏问,和心理有关是什么意思?
医生说,有些孩子经历过一些事,不想看见,眼睛就会慢慢变得看不清。
苏敏沉默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沉默。
那些晚上,我喝多了酒,摔东西,骂人,有时候动手。她挡在前面,但儿子什么都看见了。
他看见我打他妈。
他看见我摔东西。
他看见我发疯的样子。
他不想看见这个世界。
所以他的眼睛,就真的看不见了。
8
苏旬五岁那年,我走了。
不是想走,是待不下去了。
我看见那个孩子,就想起我做过的事。想起我打他妈的样子,想起他躲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想起他眯着眼睛看我的样子。
我看不下去。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苏敏还在睡,帘子那边有她均匀的呼吸声。苏旬的小床在角落里,他蜷成一团,睡得很沉。
我站在他床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走了。
我只是走。
一直走。
走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9
苏旬十二岁那年,苏敏死了。
那个开枪的警察,叫陆正峰。
沈雨的丈夫。
开枪打死苏敏的人。
我后来又回去过那个巷子。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巷子,看着那些人在那里指指点点。有人说,那女人真可怜,留下一个孩子,没爹没妈的,送到福利院去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什么都没说。
我不敢站出来。
我怕。
怕被认出来,怕被抓起来,怕被人指着鼻子骂“你就是那个抛妻弃子的混蛋”。
我更怕的是,如果站出来,会看见苏旬的眼睛。
那双眯着的,看不清东西的眼睛。
那双看着我的时候,会有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
我不敢知道。
我只是在人群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10
后来的事,我都是听说的。
听说苏旬被送到了福利院,后来又去了盲校。听说他眼睛真的看不见了。听说他长大成人,回了市立图书馆,当了一名管理员。
听说他在等人。
等一个他等了很多年的人。
我不知道他在等谁。
我也不敢去问。
我只是偶尔去看看,远远地看一眼。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看着他坐在窗边的样子,看着他低着头翻书的动作。
像他。
像他妈。
这是我的儿子。
我唯一的儿子。
我多想走过去,叫一声“旬儿”。
但我不能。
我不配。
11
那一年,我知道了沈雨的事。
她病了,病得很重。她丈夫陆正峰陪着她,到处求医问药,但没用,病越来越重。
我偷偷去看过她一次。
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季川?”她问。
我点点头。
“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老了。”她说。
我点点头。
“你也老了。”我说,“不对,你没老,你是病了。”
她笑了笑。
那笑容,和三十年前一样。
“你还留着那枚戒指吗?”她问。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递给她看。
她接过来,看了看,然后还给我。
“我那时候等你来,”她说,“等了一个月。你没来。”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等什么?”
“等你把那枚戒指给我。”她说,“我想,如果你来,我就不嫁给陆正峰。”
我的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说,“所以我不怪你。”
她把戒指还给我。
“留着吧。”她说,“当个念想。”
我把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疼。
“你现在幸福吗?”我问。
沈雨想了想。
“还行。”她说,“他对我不错。儿子也挺好。”
我点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
“好好养病。”我说。
她点点头。
我走了。
走出那栋楼,站在外面的大街上,我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
但我的眼眶红了。
12
沈雨死的那天,我在另一个城市。
和那枚戒指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喝了很多酒。
喝着喝着,就哭了。
四五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想,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会是我的妻子。
那个孩子会是我们的孩子。
我们会一起变老,一起看孙子,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但没如果。
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13
后来,我开始注意陆正峰的儿子。
他叫陆铭,也是个警察。
长得像他妈。
尤其是那双眼睛。
每次看见他,我都想起沈雨。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最后躺在床上看我的样子。
我发现苏旬也在注意他。
不,不是注意。
是在等。
他每天都坐在三楼的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路。陆铭上下班都会经过那里,他就那么看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我不明白他在等什么。
后来我懂了。
他在等陆铭想起来。
想起来那个雨夜,想起来倒在巷子里的时候,是谁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说“别怕”。
我站在暗处,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一个等,一个忘。
一等,就是十三年。
14
林远查到我那天,我并不意外。
这些年,我一直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那个年轻人写了一封信,约我见面。信上写,“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做过什么。我们谈谈。”
我去了。
图书馆后门,老槐树下。
他站在那里,看见我,走过来。
“你就是季川?”
我点点头。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年轻的脸,看着他和苏旬差不多的年纪。
我没说话。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
15
林远倒下去的时候,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解。
我没有躲。
我蹲下来,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慢慢失去光。
我想,这个年轻人,也有妹妹。
他妹妹会像苏旬一样,等一个人等一辈子吗?
我站起来,走了。
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动着叶子。
很绿。
很轻。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16
后来我一直在暗处。
看着苏旬被抓,看着陆铭等他,看着两个年轻人隔着玻璃,一等等了那么多年。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我没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苏旬会不会不用等那么久?
陆铭会不会早点想起来?
林远会不会还活着?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欠的太多,还不清了。
17
临死前,我去见了陆铭。
那天晚上,下着雨。
我站在医院后面的树下,等他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住了。
我告诉他那些事。换药的事,林远的事,苏旬的事。
他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我把那枚戒指给了他。
“这是你妈的。”我说,“本来是我的,后来,还给你。”
他接过去,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我想了想。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说,“你恨的人,不是我。”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妈是我杀的。”我说,“那六个人,是苏旬杀的。但你最该恨的,是另一个人。”
“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沈雨。
“你爸。”我说。
他愣住了。
“你爸知道是我换了药。”我说,“他一直知道。”
“不可能。”
“你妈死之前,我去看过她。她对我说,季川,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不怪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别伤害小铭。她让我发的誓。”
他的眼眶红了。
“后来她死了,我去找你爸,告诉他,是我干的。你知道他怎么说?”
他摇摇头。
“他说,我知道。”我说,“他早就知道。但他没抓我,因为他觉得亏欠我。”
他的腿软了,靠在树上。
“你爸,欠我一条命。我妈的死,他的枪。你妈的死,我的刀。我们扯平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恨,怒,还有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这些年,你们一直在互相隐瞒?”
“对。”我说,“他替我瞒着杀你妈的事,我替他瞒着杀我妈的事。谁也不欠谁。”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看着。
最后我走了。
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18
我死在那天晚上。
心脏病。
躺在地上的时候,我看着灰蒙蒙的天,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沈雨,想起她第一次走进图书馆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的样子。
想起苏敏,想起她抱着儿子叫他“旬儿”的样子,想起她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的样子。
想起林远,想起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那双慢慢失去光的眼睛。
想起苏旬,想起他坐在窗边等人的样子,想起他不知道他爸就在暗处的样子。
我想,这辈子,值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枚戒指,那枚刻着“正峰”的戒指。
本来是要给沈雨的。
只能给她的儿子了。
19
太平间里,很冷。
我躺在那儿,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走过来。
停在我旁边。
站了很久。
然后有一个声音,轻轻的,叫了一声。
“爸。”
是苏旬。
我的儿子。
他来看我了。
我想睁开眼,看看他。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看看他老了没有,看看他眼睛里还有没有光。
但我睁不开。
我只是躺在那儿,听着他的呼吸声。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站着。
很久很久。
最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一步一步,走远了。
走了。
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一切归于安静。
但我想,值了。
他来了。
他叫我了。
我听见了。
20
很多人问我,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后悔那年没把那枚戒指送出去?
后悔没在沈雨结婚前问她一句?
后悔离开苏敏和那个孩子?
后悔没在苏旬需要我的时候站出来?
后悔杀了林远?
还是后悔——这一辈子,活得太怂?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爱上沈雨。
还是会生苏旬这个儿子。
还是会站在暗处,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等人,看着他终于等到了那个人。
还是会——
不。
有一件事,我不会再做。
我不会再走。
我会留在他们身边。
不管他们认不认我,不管他们恨不恨我,我会留在他们身边。
看着他们。
守着他们。
等着他们。
就像苏旬等了陆铭十三年一样。
我也等了他们一辈子。
只是他们不知道。
......
......
我叫季川。
一个疯子。
一个懦夫。
一个父亲。
一个——
等了一辈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