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苏旬出狱后的第十年,他们养了一只猫。
猫是捡来的。
那天傍晚,陆铭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垃圾桶,听见里面有细弱的叫声。他停下来,掀开盖子,看见一只小猫蜷在垃圾袋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他站那儿看了几秒。
然后盖上盖子,走了。
走了五步,停下来。
又走回去,把猫捞出来。
“你别指望我养你。”他对着猫说,“我对猫毛过敏。”
猫叫了一声。
他把猫揣进怀里,带回了家。
苏旬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陆铭怀里那团湿漉漉的东西,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猫。”陆铭说。
“哪来的?”
“垃圾桶捡的。”
苏旬走过来,看了看那只猫。猫也看着他,眼睛圆圆的,叫了一声。
“你对猫毛过敏。”苏旬说。
“我知道。”
“那你带回来干什么?”
陆铭没说话,只是把猫往他怀里一塞。
“你养。”
说完就进卫生间洗手去了。
苏旬抱着那只猫,站在客厅里,和猫大眼瞪小眼。
猫又叫了一声。
苏旬低头看了看它,笑了。
“行吧。”他说,“你叫啥?”
猫没回答。
苏旬想了想。
“就叫‘六点’吧。”他说,“捡你的时候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
猫听不懂,只是蹭了蹭他的手。
后来那只猫胖得像一个球,整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谁也不理,只认苏旬。陆铭喂它,它不吃;陆铭叫它,它不睬。陆铭说它是白眼狼,苏旬就笑,说,它随我,就认一个人。
陆铭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挺好。”他说。
2
苏旬在一家小书店打工。
书店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书也不多,但收拾得很整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陈,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退休后开了这家店,不为赚钱,就为有个地方待着。
苏旬第一天去面试的时候,陈老师问他,你以前干过什么?
苏旬沉默了一会儿,说,坐过牢。
陈老师愣了一下。
苏旬说,杀了人,判了无期,减刑出来的。
陈老师看了他很久。
然后问,现在还杀吗?
苏旬摇摇头。
陈老师说,那就行。明天来上班。
苏旬后来问陈老师,你当时不怕吗?
陈老师说,怕什么?你那双眼睛,一看就不是坏人。
苏旬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双眼睛,他对着镜子看过无数次。涣散的,眯着的,看不清东西的。他不知道这双眼睛里,能看出什么好坏。
但陈老师说,能。
那就行。
他在书店干了八年。
从最初的整理书架,到后来帮着进货,再到后来能替陈老师看店。工资不高,但他喜欢。每天能看书,能和客人聊书,够了。
有时候陆铭下班了,会过来接他。两个人一起走回去,路过街口的馄饨摊,就坐下来吃一碗。老板认识他们,每次都多给几个。
“你们俩啊,”老板说,“看着就让人羡慕。”
陆铭笑笑,没说话。
苏旬低着头吃馄饨,耳朵尖有点红。
3
陆铭退休那天。
局里给他办了欢送会。老同事们都来了,老周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你这辈子,值了。
陆铭说,值什么?
老周说,等到了啊。
陆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他说,“等到了。”
晚上回家,他把那身警服叠好,收进柜子里。苏旬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以后天天在家了。”陆铭说。
苏旬点点头。
“烦不烦?”
苏旬想了想。
“还行。”他说,“烦了可以去书店。”
陆铭笑了。
“那我天天去书店烦你。”
苏旬也笑了。
“行。”
4
他们有时候一起去图书馆。
新馆,离老馆不远,建得比以前气派多了。玻璃幕墙,自动借还机,电子阅览室,什么都有。但门口那两棵法国梧桐还在,是当年从老馆移栽过来的。
他们每次去,都会在树下坐一会儿。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还记得吗,”有一次苏旬问,“你第一次来图书馆那天?”
陆铭想了想。
“下雨那天?”
“嗯。”
“记得。”陆铭说,“你撑着伞走过来,问我‘没带伞’。”
苏旬笑了。
“那时候你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陆铭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旬脸上,斑斑驳驳的。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还是那样,眯着,看着陆铭的时候,里面有光。
“知道了。”陆铭说。
苏旬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握着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很好。
很暖。
5
林音有时候来看他们。
带着孩子。
孩子叫小雨,是个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又大又圆。她管苏旬叫“苏伯伯”,管陆铭叫“陆伯伯”。
“为什么两个伯伯?”她问过林音。
林音说,因为一个姓苏,一个姓陆。
小雨又问,那为什么他们住在一起?
林音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是一家人。
小雨似懂非懂,点点头。
后来她就不问了。
每次来,她都缠着苏旬讲故事。苏旬给她讲《小王子》,讲《夏洛的网》,讲《霍乱时期的爱情》。她听不懂,但听得认真,眼睛睁得大大的。
“后来呢?”她总是问。
苏旬就继续讲。
讲完了,她会说,苏伯伯讲得比我妈好。
林音在旁边翻个白眼。
陆铭就笑。
6
老周偶尔也来。
带着孙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五六岁,见了陆铭就叫“陆爷爷”。陆铭听了,愣一下,然后笑。
“我都成爷爷了。”他说。
老周说,你以为呢?都六十了。
他和陆铭下棋,苏旬在旁边看书,两个孩子在地上玩。屋子里乱糟糟的,但热闹。
老周一边下棋一边念叨,你这辈子,值了。
陆铭说,你老说这句。
老周说,因为是真的啊。
他抬头看了看苏旬,又看了看陆铭。
“你们两个,”他说,“不容易。”
陆铭没说话。
老周又说,换了我,等不了那么些年。
陆铭想了想。
“不是等。”他说,“是过日子。”
老周愣了一下。
“过日子?”
“嗯。”陆铭说,“他在里面,我在外面,都是过日子。只不过他的日子比我难一点。”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你啊,”他说,“就是太能忍。”
陆铭笑了。
“不是忍。”他说,“是愿意。”
7
有一天,又下雨了。
不大,淅淅沥沥的,和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一样。
他们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猫趴在苏旬腿上,眯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雨。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苏旬问。
陆铭点点头。
“记得。”
“哪部分?”
陆铭想了想。
“你蹲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他说,“你说,‘别怕,我在这儿’。”
苏旬愣了一下。
“你听见了?”
“嗯。”
“那时候就听见了?”
“嗯。”
苏旬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陆铭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我想等你亲口告诉我。”他说,“不是在那个雨夜,是后来,在这儿,现在。”
苏旬的眼泪流下来。
他伸出手,抱住陆铭。
陆铭也抱住他。
两个人抱着,坐在窗边,听着雨声。
猫被挤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去,跑到沙发上继续睡。
他们没理它。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
像很多年前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8
那天晚上,苏旬在书里夹了一张新纸条。
陆铭后来翻到,拿出来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
“下辈子,换我等你。”
他看着这行字,笑了。
然后他把那张纸条放回去,又从旁边拿了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苏旬后来也翻到了。
那一页上,已经有五行字了。
“从那天雨夜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变过。”——苏旬
“以后,不用等了。”——陆铭
“然后,一起老。”——苏旬
“下下辈子,一起等。”——陆铭
“下辈子,换我等你。”——苏旬
“不用换,一起等。”——陆铭
苏旬看着这七行字,眼眶红了。
他拿着书,走到窗边。陆铭正站在那里看外面。
“陆铭。”
陆铭回过头。
苏旬把书递给他,指着最后那一行。
“这是什么意思?”
陆铭看了看,笑了。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不用换,一起等。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一起等。”
苏旬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你傻不傻?”
陆铭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傻。”他说,“傻了一辈子了。”
苏旬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陆铭把他拉进怀里,抱着他。
窗外,月光照进来,很淡,很柔。
猫趴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睡。
9
后来那只猫死了。
老死的,活了十五年,算是高寿。
苏旬哭了很久。陆铭在旁边陪着,什么都没说。
他们把猫埋在那棵梧桐树下。
就是图书馆门口那两棵,当年从老馆移栽过来的。他们选了靠左边的那棵,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把猫放进去,填上土。
苏旬站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
陆铭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风很大,吹得梧桐叶子哗哗响。
苏旬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
“你说,”他问,“它现在在哪儿?”
陆铭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在某个地方,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苏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他说,“它最喜欢晒太阳。”
他转过身,握住陆铭的手。
“我们老了。”他说。
陆铭点点头。
“嗯,老了。”
“怕吗?”
陆铭想了想。
“不怕。”他说,“你在就行。”
苏旬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他笑着。
“我也是。”他说,“你在就行。”
10
又过了几年。
他们更老了。
陆铭走路慢了,有时候要拄拐杖。苏旬眼睛更差了,看东西几乎全靠摸。
但他们还是住在一起。
还是每天一起吃早饭,一起散步,一起坐在窗边看外面。
那本书还在。
《霍乱时期的爱情》。
封面早就烂没了,书页黄得发脆,一碰就要碎。但他们还留着,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
第五十二页,那张纸条还在。
已经有七行字,挤得满满当当。
有时候他们会一起看那张纸条,看那些字,想起那些年。
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那二十年。
想起出狱那天。
想起后来的每一天。
“陆铭。”苏旬有一次问。
“嗯?”
“如果再选一次,你还等吗?”
陆铭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眯着,看不清东西,但看着他的时候,里面有光。
他笑了。
“等。”他说。
苏旬也笑了。
“我也是。”他说,“等。”
窗外,阳光正好。
很暖。
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之后,第一次看见的晴天一样。
11
有一天,林音带着小雨来看他们。
小雨长大了,上中学了,个子高高的,亭亭玉立。她不再缠着苏旬讲故事,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林音老了,头发也白了。她坐在沙发上,和陆铭聊天,说一些有的没的。苏旬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
小雨忽然问:“苏伯伯,陆伯伯,你们这辈子,最开心的是哪天?”
两个人愣了一下。
互相看了一眼。
苏旬想了想,说:“他出狱那天。”
陆铭想了想,说:“他出来那天。”
小雨歪着头看着他们。
“那不是同一天吗?”
苏旬笑了。
“是。”他说,“同一天。”
小雨又问:“那最不开心的呢?”
苏旬没说话。
陆铭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旬开口了。
“他住院那天。”他说。
陆铭点点头。
“我也是。”他说,“他做手术那天。”
小雨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们真好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苏旬问。
小雨说:“你们真好啊。一直在一起,一直这么好。”
林音在旁边,眼眶红了。
苏旬低下头,没说话。
陆铭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老了,有皱纹了,但很暖。
“是啊。”陆铭说,“挺好的。”
12
那天晚上,他们又坐在窗边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猫不在了,但沙发上还留着它趴过的痕迹。
苏旬靠在陆铭肩上,闭着眼睛。
“陆铭。”
“嗯?”
“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
陆铭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多久,都在一起。”
苏旬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
“好。”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陆铭的手。
两只手,都老了,都有皱纹了,但握在一起,很紧。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
很慢,很慢。
像时间一样。
像他们等过的那些年一样。
但没关系。
他们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
......
很久以后,有人问陆铭,你这一辈子,最难忘的是哪一天?
陆铭想了想,说,一个雨夜。
那人问,为什么?
陆铭笑了笑,说,因为那天,有人握着我的手,说别怕。
那人又问,后来呢?
陆铭看着远处。
那里有一个人正慢慢走过来。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走路很慢,但眼睛是亮的。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陆铭握住那只手。
他转过头,对那人说——
“后来,他一直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