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钱不好挣,连死都不让好好死。扑通。扑通。又来了个意外,吓得崔狗儿赶紧将剑扔了。
云朝和雨暮不仅突然下跪,而且大力磕头,密集地磕,砰砰砰砰砰砰。粗糙不平的石头地啊。看了都疼,眼睛疼,疼傻了。
“小女云朝,叩见狗恩公。”
“小女雨暮,叩见狗恩公。”
“哪来的恩公啊?二位姐姐折煞狗也。”崔狗儿忙不迭还礼。峰回路转,起死回生,不磕破头都对不起头。任云朝和雨暮力大如牛也劝不住。他又说:“不让我瞌死,马上死给你们看。”
云朝和雨暮没办法,只好继续陪磕。许多悲破涕为笑:
“将土地公磕出来了都。”
土地公没出来,淤青出来了,光看额头,包拯似的。云朝和雨暮扶着狗恩公起身,就座。狗恩公趁机搂搂抱抱,亲亲热热,羡煞许多悲。俩狗偷偷摸摸地来了。狗妈妈即刻下令:
“磕头,给二位姑奶奶磕头。”
俩狗磕头,姿势不端正,每一下都磕到鼻子,但态度极其端正,拿命去磕,鼻子肿得老高,像洋鬼子。
有个小真相是时候揭晓了。当年崔狗儿并没有烧死云朝和雨暮,而是让她们秘密投奔安庆绪以做内应。传送过不少价值连城的信息,就是没想到还能救命。他往外探头:
“你们那八个同事呢?”
“俩侄子都回来了。”云朝一手摸着一个狗头,“您说呢?”
“全杀啦?”
“全杀啦。剑上的血还没干呢,狗爷瞎呀?”
“二位姐姐的武功绝了,连人头落地的声音都省了。”
“自己人偷袭自己人,不怎么花武功。”
“杀了好,当做超度。在这种地方不杀,留着反而是折磨。我也杀杀杀了不少,就当做为自己积阴德。”
“看来狗爷只配杀皇帝。”
“献丑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雨暮说,“李猪儿当年是如何训练我俩的呢?动不动就将我俩扔死牢里。想要活命,特别是想要保住贞节,就得杀光死囚。一个月来一次,狗爷您猜,我俩杀过多少人?”
“死囚嘛,杀多少都是应该的。二位姐姐是在为民除害,同时也为国家省下不少刀钱。砍头费刀。”
“听狗爷说话,哪怕是污言秽语,我的芳心也止不住一阵阵停顿。”
“我跟二位姐姐说话从不打草稿,句句发自肺腑。”
云朝嗔责:“狗爷再不闭嘴,我的腿可又要软化了——想当年青春年少时,一想起那个就腿软。”
“来点严肃的?”
“这才应景。”
“安庆绪没有怀疑过你们俩?”
“跟狗爷混这么久,再蠢也学了不少花招。从头到尾就没跟他提起过狗爷,只道是那死老太监逼的。”
“你这也太两面双刀了。”雨暮不服,“说了的好不好?你亲口说的,说咱是让死老太监和死小太监一同逼走的。”
“你没啥毛病,就是死脑筋。跟咱狗爷说话不用这般实在,人用那话儿就想得到。”云朝更不服,“就像当初,你也没跟狗爷说你十分想那个,人还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戒了男人之后,你更贱了。”雨暮寸步不让。
“不吵不吵。”崔狗儿连忙说,“严肃的话儿说一半呢。”
雨暮脸色立马好转:“狗爷接着来。”
崔狗儿继续问:“话说二位姐姐为何会被逼走呢?”
云朝应道:“说你们两个死太监贪图美色。”
“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
崔狗儿大笑:“安庆绪不毒死你们俩才怪。”
这一对半狗男女说不来严肃话。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痛快就好。从洞里说到洞外,再从洞外说到洞里,要是这里有床,也会说到床上去。俩狗跟着俩姑奶奶的屁股转,高举鼻子不停地嗅。好人无误,否则就不是动鼻子这么简单了。
将可怜的伤号晾在一边,通身拔凉。
再热烈的叙旧也不能耽误正事。
毁尸灭迹。
再出发。
俩狗拉不动雪橇,云朝和雨暮顶上。没多久天又黑了。人乐百事顺。又邂逅一个好地方。岩洞群,迷宫似的,连一只避难的野兽都没有,可见这里的土地公早就被气走了。
还是人聪明。找了个最隐蔽、同时也最方便出入的岩洞,打一大地铺,人狗混睡,比灶君司命的家还要温暖。云朝说:
“要不就此定居?”
“不出三天,你头一个偷跑。”雨暮啊呸一声。
“瞧你说的什么屁话?你我二人心如死灰,归宿只能是当尼姑,但住在这里总比去尼姑庵让人管教强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事。”
“还能有什么事?我们恨透了男人。”
“也别那么悲观。”崔狗儿说,“待逃过这一劫,咱好好找个地方,尼姑庵就算了,再不济也得建一个女儿国,我来当国王。”
云朝说:“太监当女儿国国王,必然国泰民安。”
雨暮问:“谁来传宗接代呢?”
云朝哼道:“你来。”
雨暮哼道:“你少来。”
崔狗儿说:“一起来。”
云朝说:“一起来也要有男人。”
雨暮说:“但我们恨透了男人。”
崔狗儿说:“越说越像那么一回事了。”
云朝和雨暮齐声说:“狗爷以为我们在开玩笑?”
崔狗儿一脸正经:“安庆绪就要当皇帝了,二位姐姐不去蹭点荣华富贵吗?就算想建女儿国,也得骗点钱来投资。”
云朝说:“还想蹭富贵骗钱呢?没把狗爷您杀了,四十九铁卫就不会有好日子过,哪怕是我们那个不可一世的铁卫王。”
“不蹭不骗。打今儿起咱携手打拼,自己创造荣华富贵。”
“没到时候呢,咱明儿就要分道扬镳了。”
“姐姐何意?”
“每日凌晨,每个铁卫都必须发射联络暗号。”
“咱不发了,”崔狗儿不以为然,“要发就发横财。”
云朝脸色一紧:“不发就当作叛变,终生追杀。”
“咱不是正被追杀吗?”
“还有十六个高级铁卫,倘若追上来,明着打咱不是对手。尤其是铁卫王,即便许姐姐康复如初,想打赢他,估计还得躺一回。”
“姐姐想暗着来?”
“正是。就像今儿杀那八个人一样,冷不丁一剑解决。”
“万一失手呢?我说的是面对铁卫王的时候。”
“总比当面打强。”
“所以姐姐想继续发射响箭,将他们骗到此地?”
“正是。能死在这里也算是他们有福气。”
许多悲说:“一起走,群策群力不好吗?”
“正如狗爷说的,万一失手呢?”云朝说,“再没有后手了,我姊妹俩是狗爷的最后一张牌,王牌。不消灭铁卫王,你俩很难走出太行山。他早已发出了杀手集结令,四面八方围剿狗爷。”
“杀手集结令?他是何方神圣,怎有这么大能力?”
“在成为铁卫王之前,他就是江湖中的首席杀手,职业生涯从未失手,故而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据我所知,江湖各支杀手团无不唯其马首是瞻。安庆绪在战场上春风得意,就是因为有他这个大杀器的存在——大唐怯战,除外军心涣散,主要是领军人物怕被暗杀。”
“是我拖累二位妹妹了。”
“许姐姐太见外了,我俩是狗爷的人,要是他行,时至今日,崔家膝下至少有十八双子女。我是说认真的,我们敢硬来。”
许多悲惊呆了。云朝又说:
“在太监面前,每句话都是假设。许姐姐别当真。”
崔狗儿对云朝说:“瞧瞧,连您那俩狗侄儿都生气了。”
又对雨暮说:“咱说人话。”
雨暮说:“所以说只有杀了铁卫王,才能从他身上获得遣散令,让其麾下的杀手们撤出此次围剿行动。”
许多悲默然。崔狗儿摇头叹气:
“苦日难挨,乐时易过。没高兴半天。”
俩狗嗅到气氛不对,要跑去守门,被妈妈拦下了。云朝说:
“狗爷早点休息,明早还要赶路呢。”
“我护着狗爷睡。”雨暮灭了火把,“我肉多暖和。”
崔狗儿敞开怀抱:“来吧,春宵一刻值千金。”
“要不要姐姐悄悄给您检查一下身体?”
“恰似邻家有女初长成,害羞。”崔狗儿双腿一夹。
“听狗爷说话,我全身发软。”
一片漆黑。风的回音涌了进来,时高时低,百转千回,有如心情。狗辗转反侧。许多悲与云朝在叨叨咕咕着什么。
雪推着夜走。
雨暮的口水打湿了崔狗儿的完全没有男人味的胸怀。
雪赶走了夜。
翌日清晨。
崔狗儿与狗拉着雪橇上路。刚出得岩洞群,他回头说:
“二位姐姐留步。”
雨暮强行挤出一滴眼泪:“一夜缱绻,难舍难分啊狗爷。”
“姐姐的情谊,永驻太监心中。”崔狗儿扯了扯衣襟。
云朝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江城西北郊头,我等着二位姐姐。”
“为何是人尽皆知的老家?”
“我们的许姐姐挖到了一座水下古墓,无人能破。”
“这么一说,不去不行了?”
“不去不行。”
“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云朝和雨暮躬身:“恭送狗爷。”
爬上一个小坡。崔狗儿回头望,云朝和雨暮单手握剑,剑身架于肩头,凝立雪中,酷飒而茕茕。
人生百态,她们活出了新的一态。崔狗儿喊:
“保护好自己,才能更好地保护你们的狗爷。”
又喊:“别忘了我们的建国大业。”
云朝和雨暮挥手。
晌午时分,人狗复合雪橇来到了又一座高峰脚下。人累成了狗。狗也累,但还是狗。停车吃饭。狗自己来。崔狗儿喂许多悲。许多悲不吃。劝不动。崔狗儿将干粮收拾起来,喝了几口水。许多悲问:
“怎么了?你吃你的呀。”
崔狗儿摇头:“我不饿。”
“你干活了的。”
“干饱了。”
“那我吃。一起吃,你一口我一口。”
俩狗咧开嘴巴笑,好像听懂了似的。崔狗儿说:
“向后转。”
俩狗马上向后转,好像解放军。人开始吃饭。吃着。崔狗儿说:
“姐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许多悲侧过脸,望着南向的一条下坡路:“咱走这边。”
“认真的?”
“认真的,因为你们拉不动我了。”
“速度慢一点而已。”
“之前我手脚健全,也屡屡被铁卫追上。”
“人有团队配合。”
“所以说眼前这条路已经行不通了,迟早被追上。”
“有云朝和雨暮在后头压阵呢。”
“铁卫王绝对没那么好对付。”
“我还是不理解姐姐的用意。改路南行,虽然很快就能出了这太行山,但这不是等于在走回头路吗?”
“昨晚,云朝说黄河已经解冻。黄河解冻就是变回了水路。对咱而言,这是仅有的一条捷径。”
“她怎知黄河解冻?”
“黄河之于安史大军来说犹如生命线,这么重要的信息,各军各部自然会相互联络转达。”
“但若如此,铁卫王必然重重封锁。”
“所以要快,赶在他发觉之前下水。”
“说来说去还是一场赌博。”
“但咱的胜算大很多。不是吗?”
“杀个回马枪?”
“杀个回马枪。”
“姐姐时刻运功疗伤,自我感觉身体恢复几何?”
“再过几日,当能下地行走。若遇危机,亦能一战。”
“姐姐美若天仙,却不知身子里头装的是钢筋铁骨。”
“浮夸风。脱险后,我要咬你一百个伤疤。”
“我虽然不是一个大方的人,但这次保管咬一送一。”
双双吃了个大饱。
再出发。
南下之路,雪橇交给俩狗就够了。很多时候雪橇会倒过来拉狗。再后来狗骑上了雪橇。许多悲日渐康复。
半个月后。抵达黄河荥阳段。桃花峪黄河渡口。
桃花尽凋零,一点像样的绿也没有。季节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失去了思念的对象。如果崔狗儿是来旅游的,他一定能发现悬挂鹰嘴岩半壁上的那一抹桃色,裹挟无限美好回忆的桃色。
风雪虽然早已消失无踪,但天依然阴沉,好比一张苦大仇深的万年寡妇脸。好天气下落不明。
运气似乎还不错。许多悲用一串可以买到一艘大船的珠宝雇佣了一叶扁舟。好东西是云朝给的,花了不心疼。
满渡口就这一叶扁舟。
说扁舟是相对于大钱而言,其实是快艇。艄公一老一少,看他们的技艺,要是去跑海,不会差寻梅雄落哪里去,要不就是大钱激发出来的。扁舟一路踊跃,快得像是站起来跑似的。
许多悲立于船首,凝望东方,双手合十。
晨曦奄奄。崔狗儿俯首叹息,莫名的失落洒满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