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床脚那块翘起的地板上。叶澜没睁眼,呼吸很轻,像快断了气一样。但她耳朵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有人走路,声音很轻,是布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接着门锁响了一下,门被推开。
“春桃,药换好了。”一个压低的声音说,“小姐还没醒吧?”
“没有。”另一个声音回答,有点鼻音,“脸色白得像纸,喘气都费劲。”
叶澜心里一紧——春桃来了。
她记得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小丫鬟总在夜里给她盖被子,端水时手都在抖。现在她就站在床边,离自己只有两步远。
湿热的毛巾擦上额头时,叶澜差点控制不住表情。但她忍住了,眼皮都没动一下。手指藏在袖子里,用力掐了自己一下。疼让她清醒。
“听说了吗?”刚才那人小声问,“府里决定了,天黑就把人抬去城西别院。”
“啊?”春桃声音发紧,“不是说养病吗?怎么不去庄子?那边清净。”
“你傻啊。”那人冷笑,“庄子是给活人去的。别院是什么地方?谁不知道那是关犯错小姐的地方?前年二房的庶女穿了正红裙子,就被送去‘调理身子’,再没回来过。”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叶澜心跳加快。
别院?送她去别院?
脑子嗡的一声。不是埋,也不是烧,是要把她活着带走。
意思很清楚——苏家不想背名声,又怕真出人命惹事,干脆把她扔到没人管的地方,等她自己死。
说是养病,其实是丢掉。
“可小姐她……”春桃声音哽住,“好歹是尚书府的嫡女,就这么……”
“嫡女又怎么样?”那人打断,“出了这种事,清白没了,婚约废了,连累全家丢脸。老爷能留她一条命,已经是仁至义尽。你还指望什么?”
“可她要是醒了呢?要是好了呢?”
“醒了也没用。”那人语气冷下来,“三皇子那边说了,只要她活着一天,就是个把柄。府里不可能让她露面。送去别院,关着,耗着,哪天悄无声息死了,对外就说病死的,体面收场。”
脚步往门口走。
“行了,药换完了,走吧。这儿太阴,多待一会儿都发冷。”
“等等!”春桃忽然低声喊住她,“我再看一眼小姐。”
叶澜立刻放松脸上的肌肉,嘴角自然下垂,像完全昏死的人一样。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您要是听得见,就撑住。”春桃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别院远是远了点,但……至少还能看见天。”
门又被锁上了。
脚步远了,屋里重新安静。
叶澜还是闭着眼,可胸口有一股火在烧。
原来如此。
她没被埋,也没被烧,是因为她还有用——当个“快死没死”的样子,既能堵住外人的嘴,又能应付朝廷。只要她不死,苏家就能一直说她在养病。
可一旦她真死了,事情就结束了。
他们想让她在那个叫“别院”的地方慢慢烂掉。
但……别院也好。
她睁开一条眼缝,盯着屋顶那根绳子磨出的印子。
偏僻,人少,离主宅远。三皇子的人不会天天盯着一个“快死的人”。陈宇再聪明,也不会想到她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更不会想到她会查什么。
那里反而是个死角。
她动了动手指,比昨天灵活了些。腿还软,站不起来,但脑子已经清楚了。
留在府里才是死路。人人都知道她“失贞”,人人都等着她死。说不定哪天一碗毒药送来,没人会问一句。
可去别院不一样。
她是“病重被送走”,没人防备一个快死的人能翻盘。她可以装疯,可以装哑,也可以慢慢恢复。
只要她活着,就有机会。
她想起春桃最后那句话:“至少还能见天光。”
听着像安慰,可换个角度想——别院没有高墙,没有嬷嬷日夜守着,不像府里到处都是眼线。她也许能见到外面的人,听到外面的事。
原主是怎么被陷害的?是谁动手?谁传的话?谁作证?这些她现在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点:宫宴那天的事,不是意外。
要查清楚,就得离开这个密不透风的地方。
别院,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把右手悄悄移到身侧,指尖抠进褥子的缝隙。粗糙的布刮着皮肤,有点疼,但她喜欢这种疼——说明她还活着,还能感觉。
她不能急。现在醒来,只会被打晕甚至杀死。她得继续装,装到他们把她抬上马车,装到她离开这间屋子,装到她走上通往别院的路。
那时候,才是她真正开始的第一步。
她闭上眼,调整呼吸,变得又慢又浅,像随时会断。
可她的脑子在飞快地想。
别院在哪?谁看守?进出路线?有没有仆人可以接触?这些她现在都不知道。但她相信,只要到了那里,总能找到办法。
她不怕孤单。
她怕的是困在府里,连动都不能动。
现在,门开了一条缝。
哪怕只是一条缝,光也能照进来。
她听见窗外有鸟叫,很远,但确实有。风也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哗啦响。
她躺在那里,不动,不出声,像个死人。
但她的手指,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轻轻蜷了一下。
像抓住了什么。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只有一个人。
是春桃回来了。
门锁打开,她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
这次她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一勺一勺搅着药,眼睛看着叶澜的脸。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小姐,您要是真听得见……我就一句话。”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吹。
“别在这儿死。”
说完,她放下碗,起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叶澜依旧闭着眼。
但她知道,刚才那句话,不是对一个昏迷的人说的。
是对一个还活着的人说的。
她慢慢抬起左手,在胸前握成拳。
不在这儿死。
好。
她记住了。
外面天亮了,照得窗纸发白。
她躺在硬床上,药味混着霉味钻进鼻子。
门还是锁着。
她还是出不去。
但她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只知道求活的叶澜了。
她现在有了方向。
别院。
就去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