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马车从尚书府的角门出来了。叶澜躺在车厢里,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头歪向一边,好像还在睡觉。其实她没睡,手指正悄悄抠着毯子的边,指腹都被磨红了。
车轮压在石板路上,颠得很。她知道这是往西城去,路越来越偏,地面从青砖变成了碎石土路,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车外有两个家丁跟着走,脚步懒散,嘴里说着话,听不清内容。
她在等机会。
马车突然拐弯,她被甩到车壁上,立刻睁开眼。她掀开毯子,伸手去推车门。门没锁死,只用一根麻绳挂着。她用力一扯,门“哐”地开了。
冷风吹进来,头发乱飞。她从车上滚下去,摔在路边泥地上,膝盖和手肘都疼。但她马上爬起来,跪在地上,抬头看前方。
一队骑马的人正过来,领头的是个穿黑衣的男人,骑一匹深棕色大马。他听见动静拉住缰绳,马前蹄抬起,叫了一声。
叶澜看着他。这人个子高,肩膀宽,脸上没表情,但眼神稳,没有骂人,也没拔剑。她松了口气——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动手的差役。
她双手撑地,往前爬了两步,声音沙哑:“求……求将军留步。”
那人没动,只是侧头看她。
她咬牙抬起头。脸色白,嘴唇干裂,额头出汗,可眼睛是亮的,直直盯着他。
“我没疯,也没想冲撞官差。”她喘了口气,“我是苏家的女儿,叫苏婉清。他们说我要死了,要送我去别院‘养病’。可我没病,我是被人害的。”
男人眉头动了一下,还是不说话。
她继续说:“宫宴那天,我一直都在偏殿。有人换了我的茶盏,让我喝了药,又把我拖到后园。我醒来时衣服乱了,身边站着三皇子的人。他们早就等着,说我失了清白……可我没有!我没做过任何事!”
她说得急,喘得厉害,胸口起伏。但她不停。
“我爹不敢查,三皇子不让报官,连大夫都没让我见。现在要把我扔去别院,等我悄无声息地死掉,再对外说我是病死的……可我还活着!我还清醒!我不甘心!”
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
“将军,您看我这样子,像能编出这种话的人吗?”她抬起手,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的抓痕,“这是我挣扎时留下的。我在屋里关了三天,没人给我换药,没人问我一句话。他们只想我闭嘴,只想我死。”
她突然扑倒,额头磕在地上。
“我不求您救我,我也知道您不能多管闲事。但我求您一件事——若您回东宫见到太子,能不能替我带一句话?就说……苏家女含冤未雪,尚存一息之心,若有一线公道,愿以命相托。”
说完,她没抬头,仍跪着,肩膀微微发抖。
风刮过野草,哗啦响。远处有乌鸦叫了一声。
男人终于动了。他下马,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叶澜看清他的脸。皮肤黑,眉毛重,鼻子直,下巴像刀刻的一样。他眼里没有瞧不起,也没有不耐烦,反而有种沉重。
他看了看她的脸,又看她破旧的裙子和满是泥的手指,最后看到她额头上的磕痕。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他声音低。
“因为您不一样。”她抬头,眼神不躲,“别人看见我,要么绕开,要么嫌我晦气。您停下了,您没骂我,也没让人抓我。您在看我,真正在看我这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所以我赌一把。赌您心里还有一点善念。”
男人没说话。他站起来,回头对随从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然后他再看向叶澜,眼神复杂。
她没再开口,只是跪着,像一棵被打断但还没死的草。
他站了很久,久到车外的家丁开始小声嘀咕,催着赶路。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先上车。”
叶澜心跳加快。
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但这话不冷,也不敷衍。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试了两次才站稳。她没再求什么,也没哭,只拍了拍裙子上的泥,转身朝马车走去。
就在她踩上车沿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顿了一下,没回头。
男人翻身上马,坐得笔直。他没看她,只望着前方土路,眼神沉。
队伍继续走。阳光照在他肩甲上,闪出一点光。
叶澜坐在车里,手藏在袖子里,指尖掐进掌心。疼让她清醒。
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也信了。
不然不会下马,不会蹲下来和她平视,更不会叹那一口气。
外面,赵毅骑在马上,手紧紧抓着缰绳,指节发白。他皱着眉,眼睛看着前面,心思却不在巡路上。
风吹起他的衣角。
马车吱呀吱呀地走着,离城西别院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