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还在往前走,轮子压着土路,发出吱呀声。叶澜坐在车厢里,背靠着木板,手藏在袖子里,指尖不再掐掌心,只是轻轻蜷着。她没再往外看,也没动,像睡着了,其实一直听着外面马蹄的声音。
前面那匹深棕色的马慢了下来,队伍也跟着慢了。原本赶路很急的侍卫现在走得松散,连车后的家丁都小声嘀咕:“怎么还绕路?”
没人回答他。
风从窗缝吹进来,帘子一晃一晃。叶澜睁开眼,阳光斜照进来,能看到灰尘在光里飘。她低头看自己的裙角,泥点已经干了,蹭掉了一小块布毛。她伸手摸了摸,又放下。
赵毅骑在马上,眉头一直没松开。刚才叶澜说“含冤未雪”的时候,他心里就沉了一下。不是不信,是不敢信。宫宴的事早就定性了,三皇子那边动作快,证据也全,没人敢翻案。可这姑娘跪在泥地里说的话,一句不乱,时间地点都对得上。最重要的是,她不怕死——真想死的人不会滚下车求救,只会等死。
他侧头看了眼车厢,帘子挡着,看不见人。但他知道她在等。
不是等他救,是等一句话。
他咬了咬牙,抬手对后面的侍卫说:“前面左拐,走老河堤。”
这是条偏路,多走半里地,但能拖点时间。
队伍拐了弯,路更烂了,坑里还有昨夜的雨水。马蹄踩进去,溅起黑水。赵毅没躲,泥点溅到靴子上也不管。他盯着前方,脑子里想着东宫的规矩——外臣不能私传消息,但他不一样,他是太子亲卫,传个话不算越界。只要不说细节,只说“有人喊冤”,让太子自己决定,就不算他做错。
可要是太子不管呢?
他想起那姑娘额头上的伤,还有她说话时发抖却不停的样子。她说“我不求您救我”,可她跪下的时候,手指抠进泥里,分明是在拼命。
他攥紧缰绳,指节发白。
快到别院时,太阳已经偏西。远处出现一道矮墙,墙头有枯藤,门楼歪着,看着很破。赵毅拉住马,停在车厢旁。
他没下马,身子微微前倾,靠近车窗,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话,我会带到。”
叶澜猛地抬头。
帘子掀开一条缝,她看见他的侧脸,下巴绷着,眼睛看着前方,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她没出声。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活着等回音。”
说完,他坐直身体,抬手一挥:“继续走。”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慢慢朝别院大门走去。叶澜靠在车壁上,呼吸有点乱。她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摊在腿上,掌心朝上。刚才掐出的红印还在,但现在不疼了。
她低头看着那几道指甲痕,鼻子突然一酸。
不是想哭,是松了口气。
她赌对了。
这个人听进去了,也愿意帮忙。哪怕只是一句话,也是活路的开始。
马车停下时,天还没黑。两个家丁过来掀帘子,见她不动,催了一句:“到了,磨蹭什么。”
叶澜没理他们,自己扶着车沿下了车。脚落地有点软,她站稳,看了看四周。
别院不大,四面有墙,中间三间房:东厢、正屋、西耳房。院子里长满草,石阶裂了缝,墙皮掉了。西边那扇窗关着,但没插栓,风吹得窗页晃。
一个老仆从从正屋出来,穿着灰布袍,手里拿着扫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扫地。
赵毅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叶澜,停了两秒,转身翻身上马。队伍调头走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老仆从关上,插上了木栓。
叶澜站在原地,没动。她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她转身,走向东厢房。
门没锁,一推就开。屋里有股旧木头的味道,桌椅都在,床铺也整齐,像是刚收拾过。她走到窗前,推开一看,外面是片荒园,几棵歪脖子树,枝条很长,有一根几乎贴着窗框。
她伸手碰了下树枝,叶子沙沙响。
然后她回到床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慢慢调整呼吸。
她知道,从现在起,她不能再等死了。
赵毅答应传话,不代表太子会查;太子来查,也不代表能翻案。但她有了时间,有了地方,也有第一个愿意听她说真话的人。
这就够了。
她抬头看窗外,夕阳照在树梢上,影子拉得很长。她数了数院墙的高度,心想如果要跑,得找东西垫脚。又听老仆从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像是每天就做这点事。
她记下了。
她起身把床边的小柜挪了挪,发现底下有层薄灰,但没有脚印。说明没人常来。
她检查了门闩,是木头的,不结实。外面用铁钩挂着,里面可以自己插上。
她试了试,插好。
谈不上安全,但至少是个信号——她还能控制一点点东西。
她坐回床边,闭眼回想今天的事:滚下车、跪地求救、赵毅下马、队伍绕路、低声答应……
每一幕都很清楚。
尤其是那句“活着等回音”。
她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但她知道,说这话的人,是真的打算去做。
她睁开眼,看向屋顶的横梁。
接下来,她得活。
不仅要活着,还得清醒地活,仔细看,慢慢找。别院看着封闭,但有人进出就有痕迹;有墙就有办法翻;有窗户就能看到外面。
她不信这里真的与世隔绝。
她也不信,自己只能等人来救。
如果没人来,她就自己走出去。
如果没人查,她就自己挖真相。
她摸了摸额头的伤,那里已经结痂。她轻轻按了一下,有点疼,但能忍。
疼也好,疼记得住。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老仆从扫完地,提着扫帚进了西耳房,门一关,灯也没点。
院子里安静了。
她回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落下,她坐在床沿,没脱鞋,也没躺下。
她在等。
等夜更深一点,等风更大一点,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她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确认没人走动,才慢慢放松肩膀。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是之前藏起来的,沾着泥和草屑。她打开,里面包着一小截断掉的发簪尖——是原主自尽前折断的,她醒来时在枕头下摸到的。
她捏着那截簪尖,在掌心划了一下。
不深,但有感觉。
她收好,放回袖中。
这一晚,她没睡。
天快亮时,她听见一声鸡叫,很远,应该是隔壁村的。
她站起来,活动手脚,走到窗前,推开。
晨雾蒙蒙,树影模糊。
她看着那根伸到窗边的树枝,忽然伸手,折下一小段。
树枝断了,发出轻微的“咔”声。
她握着断枝,回到桌边,用它蘸了茶碗底的残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等,查。
写完,她看着那两个湿漉漉的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眼里有了光。
不再是只想活命,而是开始计划。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她不怕。
她能等,也能动。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
外面传来开门声,是老仆从起来了。
她迅速抹掉桌上的字,把断枝塞进床缝。
然后她坐回床边,低头整理衣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脚步声走近,停在门外。
门被敲了两下。
“饭好了。”老仆从的声音沙哑。
叶澜抬头,应了一声:“来了。”
她站起来,开门。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走出去,接过那碗稀饭,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
米少水多,难吃,但她喝完了。
她把碗递回去的时候,看了老仆从一眼。
那人胡子拉碴,眼神浑浊,但手上茧子厚,不像普通杂役。
她记住了。
她转身回屋,关门。
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