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窗沿，叶澜就醒了。她没赖床，直接坐起身，手指按了下额头上的旧伤，那里已经不怎么疼了，只留了点硬痂。昨晚一夜没睡，脑子却格外清醒。
她走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听了听。外头安静，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老仆从住的西耳房还没动静，扫帚也不见了影子。她轻轻拉开门闩——木头做的，一推就开，连个铁钩都没上。
这不像关人的地方。
她走出去，赤脚踩在石阶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院子里荒草齐膝，墙角堆着落叶，几根枯枝横在地上，像是没人管很久了。她抬头看院墙，不高，也就两个人叠起来那么高，墙皮剥落得厉害，有几处还裂了缝，伸手都能抠下一块。
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脚步放得很轻。东厢是她住的，正屋在中间，门虚掩着一条缝。她停住，盯着那道缝看了两秒，抬手一推，门“吱呀”开了。
屋里有股陈年纸张的味道，混着灰尘。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堆着些旧账本和卷轴，桌案摆在中央，上面盖了块灰布，四角都压着石头，防止被风吹走。她掀开布巾，底下是摊开的文书，字迹潦草，内容杂乱，像是临时记下的进出记录。
她翻了一页，发现日期只到三天前，之后就没再更新。再看抽屉，拉了一下，没锁。里面空了一半，剩下几张废纸，还有个干掉的墨块。
窗户在北侧，插栓断了半截，窗扇能来回晃。她试着推开，外面是条窄巷，堆着破陶罐和烂木板，再过去就是邻居家的后院墙。这里要是想跑，根本拦不住。
她退后两步，环视整个屋子。这地方说是软禁她，可连个像样的看守都没有。老仆从每天只送三顿饭，来了就走，从不进屋，更不查她有没有越界。正屋书房这种可能藏线索的地方，居然也不上锁，连布巾都是随便一盖。
太反常了。
她在现代读历史时研究过宫廷制度，知道朝廷对罪臣家眷的处置有一套流程：登记造册、专人看管、饮食监管、定期汇报行踪。哪一条这里都不符合。别说宫里派来的人，就连苏府自家的家丁也没见一个留下来盯梢。
要么是故意放水，要么……是有人想让她自己发现问题。
她回到东厢，坐在床边，把刚才看到的每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墙矮、门松、书房无防、老仆从不作为——这些不是疏忽，是漏洞，而且是成心留出来的。
如果真想让她死在这儿，不会让她自由走动；如果真怕她逃，不会让窗户坏着不修。可现在这样，既不限制她行动，又不派人盯着，反而像是在等她做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有点长了，边缘磨得发白。她想起袖子里那截断簪尖，摸出来看了看，锋口还算利。虽然不能当武器用，但刮点木头做工具应该够。
她站起身，走到屋角，捡起昨天折下的那段树枝。木质偏软，适合削刻。她又翻了翻床底，找出一块碎布，是从原主旧裙上撕下来的，干净的。
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把东西塞回袖中，坐回床边装作发呆。门被敲了两下，老仆从沙哑的声音响起：“午饭。”
她应了一声，开门接过托盘。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汤是清的，飘着两片菜叶。和早饭一样难吃，但也够活命。
她端着饭回到屋里，关门，放下托盘。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盯着门缝外的地砖。老仆从送完饭就回耳房了，没巡视院子，也没往正屋去。他一天的路线就这么固定：做饭—送饭—扫地—回屋，重复三次，其他时间全待在自己屋里不出门。
这不是看守，是打杂的。
她吃完饭，把碗放在门口。等老仆从来收时，她靠着门框站着，忽然问：“这院子，以前也关过人？”
老仆从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眼神浑浊，没说话。
她也不急，继续说：“我听说有些犯官家属会被送来这儿，是不是真的？”
老仆从依旧不答，弯腰端起碗，转身就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皱。手上茧子厚，指节粗大，不像常年做饭的人。扫地用的也是硬毛扫帚，但他握柄的方式更像是拿兵器的习惯。
这个人也不简单。
但她没再多问。试探一次就够了，再逼问反而惹疑。
下午太阳偏西，她又去了正屋。这次门还是没锁，她进去后先听外面动静，确认没人，才开始仔细查看。书架上的账本按年份分，最近的是去年的田租记录，跟礼部尚书府没关系。桌上那份未完成的清单写着“柴炭出入”，连个印章都没有。
她蹲下检查桌腿，发现右前腿有修补痕迹，木料颜色不一样。她用力晃了晃，整张桌子动了一下。再看地面，灰尘分布不均，靠近墙角的一侧几乎没有脚印，说明很少有人挪动它。
她站起来，目光落在北墙挂着的一幅旧画上。山水图，落款模糊，画轴歪了一边。她踮脚扶正，指尖碰到墙面，感觉有点潮。
这屋子漏雨。
她退开几步，抬头看屋顶横梁。有水渍，呈放射状，集中在西北角。下雨天这里肯定漏水，可桌上文书却没被挪走过，也没加盖防潮的东西。
太不合理了。
正常人哪怕只是存粮，也知道避湿防虫。这里却把纸张放在会漏雨的位置，还敞开抽屉不管。除非……这些东西本来就不重要。
她心里有了数。
这别院表面上是囚禁她的牢笼，实际上是个空壳。没人真想看住她，甚至可能希望她发现什么。书房的存在本身就是个诱饵，那些散放的文书，或许是故意留给她的线索。
但她不能信。
越是看起来容易得到的东西，越可能是陷阱。她现在一没证据，二没外援，贸然翻找只会暴露意图。万一背后有人盯着，等的就是她动手那一刻。
她走出正屋，顺手带上门。天色渐暗，风大了些，吹得荒草哗哗响。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堵低矮的院墙，忽然笑了下。
笑得很淡，转瞬即逝。
她回屋关上门，从床缝里取出断枝和碎布。坐下后，把树枝放在膝上，用断簪尖慢慢削起来。木屑一点点掉落，落在布片上。她手法不快，但稳定，每一刀都控制着力道。
窗外，暮色沉下来，遮住了院墙的裂缝，也盖住了那些无人踩踏的荒径。
她低头专注着手里的活儿，耳边只剩簪尖划过木头的轻响。
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