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床前地面，那浮动的灰尘似被撒上了一层银霜。 叶澜睁着眼，盯着屋顶梁木的轮廓，水渍那块深色阴影没变，但她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很久。
老仆从的脚步声再没响起，耳房那边一片死寂。九点过后，连扫院子的响动都停了。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缓缓坐起，动作轻得像怕惊动空气。赤脚踩上地面，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她没穿鞋，也没披外衣，只穿着中衣，袖口内侧藏着那截裹布的硬枝，另一只手摸到床板下，取出那根削好的木片。
木片握在手里，前端弧度微翘，两侧刮得极薄。她用指腹蹭了蹭边缘，确认没有毛刺。太粗糙会卡住，太光滑又使不上力。这东西不结实，一次失败可能就废了。
她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外面没声。轻轻拉开插栓——白天那根断口参差的插栓，她特意没修好，就是为了让它发出一点松动的错觉，真要推门时反而省力。
门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探头出去，院中空荡，只有正院门口那盏灯笼还在晃，光晕摇曳，照不到北屋侧面。
她贴墙走，肩膀挨着墙壁，一步步挪向北屋。脚底踩过碎石、枯草、泥块，每一步都先落脚尖，再慢慢放平脚掌。她的呼吸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绕到北屋侧面，檐角投下的暗影正好遮住身形。她蹲下，面前是那扇朝北的门。铜扣在外，环状，中间横销垂着，果然和她白天记的一样。
她把木片轻轻插进门缝底部，沿着铜环的缝隙往上送。第一下没对准，木片卡住。她不动，等了几息，才慢慢抽出来，调整角度。
第二下，前端滑进去了，抵住横销底端。她手腕发力，缓缓上顶。木片受力弯曲，她怕它断，不敢加力，只能靠巧劲一点一点撬。
“咔。”
一声极轻的响，像是冰裂开一道细纹。横销动了。
她屏住呼吸，手指微颤，继续往上推。第三下，横销彻底滑脱，铜环松开。
门开了半寸。
她收起木片，单手推门，动作慢得如同树影移动。门轴干涩，但她早观察过，这门常年不用，油都干了，一用力就会吱呀作响。她推到够人侧身通过的距离就停住，不再多开一分。
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拉回原位，留一线缝隙——这样退出时不会因完全闭合而产生更大摩擦。
书房内漆黑如墨，只有窗缝漏进一丝月光，在地面上划出斜斜一道亮线。她站着没动，让眼睛适应黑暗。几秒后，轮廓渐渐浮现：正前方是张长桌，堆着卷册；左侧靠墙是书架，高至屋顶，分上下三层；右侧角落有张矮柜，抽屉半开。
她走向西侧书架。白天她就注意到，这里积灰最厚，连蜘蛛网都挂着，明显少有人来翻动。越是没人碰的地方，越可能藏着不想被发现的东西。
她伸手摸向底层架子，指尖触到厚厚一层灰。她没擦，直接沿着边缘摸索。账册、礼单、旧文书……都是些官面往来记录，字迹工整，纸张平整，一看就是摆样子的。
她继续往里掏，在最靠里的夹层摸到一个硬角。不是书页，是折叠的纸张，藏在两本厚册之间。
抽出来，纸质偏黄，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抢救下来。她借着窗缝的月光低头看，字迹潦草，断续不成句：
“……宴前药已备……由内侍转交……事成后除证……勿连三爷……”
她瞳孔一缩。
“药”？宫宴前？“内侍”？这是谁写的？“三爷”是谁？
话没写完，末尾残缺，后面一大片被烧毁，只剩焦痕。
她没时间细想，迅速把信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袖中暗袋——那是她昨夜缝的，位置隐蔽，走路不会掉。
然后她把架子恢复原样，抹去手印，退后两步，再检查地面有没有留下痕迹。确认无误后，她转身朝门口走。
快到门边时，她忽然顿住。
刚才进来时门只开半寸，现在缝隙似乎比之前宽了些。
她心头一紧，但没慌。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她退出时不小心碰到了。
她蹲下身，再次把木片插进缝隙，准备重新顶上横销。可就在她动手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沙”一声——像是草叶被踩断。
她立刻僵住，手停在半空。
一秒，两秒。
没有后续声响。
她慢慢收回手，没再尝试关门。此刻任何动作都有风险。她选择放弃闭合，改为迅速撤离。
倒退几步，确认身影仍在檐角阴影里，才转身贴墙返回。归途比来时更难，她得穿过整个院子，暴露在灯笼光晕边缘。她弯腰前行，利用杂草和石墩遮挡身形，每走几步就停下听动静。
终于回到东厢破屋，她闪身进门，反手插上门栓。这次她没拉严，留了一道缝透气，也方便万一需要快速逃离。
她立即掀开床板，把信件单独用干净布包好，放在木片旁边，再覆上一层灰。做完这些，她走到墙角舀水洗手，反复搓洗指缝，又对着月光检查衣角，拂去沾上的草屑。
最后躺回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眼睛睁着，盯着梁木水渍的轮廓。
心跳还在加快，但她强迫自己放松。刚才那一下“沙”声，不能确定是不是人。也许是猫，也许是风。但她必须当它是人。
她不能露出破绽。
她一动不动躺着，像睡着了。可眼皮没眨，耳朵始终捕捉着屋外每一丝动静。
远处狗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
她依旧睁眼。
信的内容在脑子里转：“宴前药已备”——是给谁的药？“由内侍转交”——宫里的内侍？“事成后除证”——证据是什么？“勿连三爷”——三爷是谁？三皇子？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这封信是真的。
不是陷阱，也不是伪造。纸张的焦痕、笔迹的急促、用词的隐晦，全都符合一个秘密传递信息的状态。而且它藏得太深，若非她刻意留意积灰异常，根本不会发现。
她有了线索。
第一个真正的线索。
虽然残缺，虽然模糊，但它存在。
她喉咙有点干，但没去喝水。现在任何起身动作都会打破伪装。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尊未启用的雕像。
月光移到了床沿，照亮她半只赤脚。她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