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夜风带着湿气，卷着灰扑扑的尘土在巷口打转。眼线贴着墙根走，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脚步轻得像猫踩瓦片。他刚从苏府别院出来，怀里那封密报还没捂热，就得赶在巡更到来前把消息送到。
这条路线他走过三次，每次都是三更后，巷子最空的时候。今晚也一样，货栈的门半塌着，木板被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会吱呀响。他在第二个岔口停了停，耳朵朝后一偏，听动静——没有脚步尾随，也没有灯笼晃动的光斑从墙上掠过。安全。
他加快步伐，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尽头是间破布庄，外墙裂了条缝，像被人用刀划开的一样。他走到门前，抬起手，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线。
他闪身进去，门立刻合上，连风都被关在外头。
屋内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压得很低，照出陈宇坐在桌边的轮廓。他穿着黑袍，袖口收得紧，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看着一张纸。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只问：“她动了？”
“回大人，叶澜今夜离房，亥时三刻潜入北屋书房，用木片撬锁，翻找夹层。”眼线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约一刻钟后返回东厢，全程未点灯，动作利落。”
陈宇搁下笔，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抬眼，目光如针：“确定是她自己动手？不是有人接应？”
“无人接应。老黄狗叫得迟，属下判断她是故意等狗安静才行动。屋顶我趴了半个时辰，她始终一个人，连头都没抬过。”
陈宇嘴角微微一扯，像是笑，又不像。他慢慢靠向椅背，手指在桌沿画了个圈。“好啊……原以为她只是装死苟活，没想到真敢动手。”他声音低下去，“看来那场‘清白’的账，她记得很清楚。”
眼线不敢接话，只低头站着。
“她在夹层找到了什么？”陈宇问。
“属下未能看清，但她走时袖口鼓了一下，应该是藏了东西。书房门缝有细微刮痕，像是用布擦过地面，痕迹清理得很干净。”
“干净？”陈宇冷笑一声，“再干净的手法，也瞒不过心虚的人。她敢翻，就说明心里有底。她不怕被人抓现行，就怕线索断了。”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她现在什么状态？”
“仍在东厢卧床，姿势松散，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但属下观察她窗纸上的影子——翻身次数比往常多一次，且左肩下沉角度不对，疑似刻意模仿熟睡。”
“聪明。”陈宇低声说，“知道装睡，也知道装得不像才是真像。可惜啊……”他顿了顿，“她忘了，越是小心，越容易漏细节。”
眼线垂手：“是否需要加派人手？或者……直接动手？”
“不急。”陈宇摆手，重新坐下，“现在抓她，不过是除掉一个疑犯。可我要的，是让她自己跳进坑里。”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撕下一页空白信笺，提笔写下“有要事相商”四字，落款空着。
“你回去继续盯着。她若再动，记下时间、路线、动作细节。尤其是她和谁接触、有没有传递东西。”他将信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这封信，明早由城西茶摊的老张交给苏府门口那个卖花婆子，再经她手递到别院送饭的老仆手中——记住，必须绕三道手，不能留痕迹。”
眼线接过竹筒，低声应是。
“还有。”陈宇盯着他，“从明天起，柴堆别再加了。饭照常送，人照常走动，但老仆换班的时间提前半个时辰。我要她察觉到变化，又抓不住证据。”
“属下明白。”
“去吧。”陈宇挥了挥手，“记住，你现在还是那个不起眼的杂役，别露脸，别说话，别让人觉得你突然勤快了。”
眼线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陈宇忽然开口，“她今天穿什么衣裳？”
眼线一怔，回想片刻：“淡蓝裙，袖口绣了细纹，头发挽成髻，插一根白玉簪。”
“嗯。”陈宇点点头，“记下了。下次问她喝什么粥，吃了几口，碗放哪边。我要知道她每一天、每一刻，是怎么活下来的。”
门开一线，眼线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只剩陈宇一人。
他吹灭油灯，屋里顿时黑了大半。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窗纸啪啪作响。他没动，坐在黑暗里，手指还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缓慢，像在数心跳。
他知道，叶澜已经开始查了。
他也知道，有些人一旦开始追真相，就不会停。
但他更清楚——
真正可怕的不是她想查，而是她以为自己能活着查完。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份卷宗，最上面那份写着“礼部尚书府·苏氏案”。他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别院的布局图，每个房间都标了数字，东厢房旁还用红笔圈了个点。
他用笔在那个红点旁边，画了一只眼睛。
然后，在图纸下方写下一行小字：**“诱饵已备，只等鱼来。”**
外头天色仍暗，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陈宇将图纸收回抽屉，转身走向内室。路过桌边时，他顺手把那支笔扔进了炭盆。火苗跳了一下，笔尖烧成了焦黑。
他没回头。
屋外巷子深处，一只野猫窜过墙头，带落一片瓦。
风停了。
云裂了一道缝。
晨光斜斜地照进巷口，落在那扇破布庄的门上，照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