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巷口的瓦片还沾着夜露,破布庄那扇歪斜的门紧闭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鸡鸣声散在风里,远处更夫收了锣,街面静得只剩扫帚划地的沙沙声。
陈宇坐在屋内,面前摊开一张纸。他没点灯,晨光从窗缝挤进来,照在他手边那支烧焦了笔尖的毛笔上。他盯着桌角的布局图看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起身走到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信笺。纸是普通的粗麻纸,字却是用旧仆常用的硬笔体写的,力道沉稳,不显锋芒。
他把信折成小块,放进一个空竹筒里,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压在桌上——这是给送信人的酬劳。
门外传来三短一长的叩击声,节奏和昨夜不同。门开一线,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伸进来,接过竹筒和铜钱,迅速退走。整个过程不到五息,连风都没惊动。
陈宇坐回椅子,闭眼养神。他知道,这封信会在半个时辰内,经茶摊老张、卖花婆子、再到别院送饭的老仆手中转一道,最后落在叶澜眼前。路径绕了三手,查无可查。他要的不是她立刻相信,而是让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回应。
西园凉亭地处偏僻,四面环林,平日少有人至。他选这里,不只是因为隐蔽,更因那里没有巡卫固定路线,也没有常驻守夜人。三名黑衣杀手已在昨夜潜入,藏身于亭外树丛与假山之后,每人配一把短弩,箭头淬了麻药,见血不致死,但能让人瞬间失力。他们接到的命令很简单:“风起则动,影乱则发”,除非确认叶澜孤身前来,否则不得出手。
他不需要当场杀了她,只需要她消失。只要她一倒下,就会被迅速带离,送往城南的地牢。到时候,是病死还是意外,都不重要了。
他在心里算了时间:信送达约在辰时末,她若犹豫,最多再花一个时辰权衡利弊。午时赴约,正好是日头最毒、巡卫换岗最松的时候。一切都卡在节点上,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他睁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这不是赌,是他早已铺好的局。她昨夜敢翻书房,说明她已经开始追查。而一旦开始追,就不会停。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总觉得自己能掌控局面。
他站起身,掸了掸袖口的灰,走出屋子。阳光落在脸上,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脚步未停,径直往府中偏院走去。那里有间安静的厢房,他打算在消息回来之前,先眯一会儿。
与此同时,苏府别院东厢房内,叶澜正坐在床沿喝水。
水是温的,碗沿有一道细裂纹。她喝得很慢,眼睛盯着窗台——那里有一道浅痕,是她刚才用指甲划出的半朵梅花。她已经记下了这个标记的位置和形状。
老仆刚刚来过,食盒照常放在门口石台上。他没说话,也没抬头,转身就走了。但叶澜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双鞋,鞋底比往常薄,走路时脚掌落地的声音略轻了些。这不是他惯有的节奏。
她打开食盒,夹层果然藏着一张纸条。展开一看,只有寥寥数字:“有要事相商,望于午时独赴西园凉亭一见。”落款空白,笔迹陌生,却写得工整有力,像是刻意模仿某种常见字体。
她没马上扔掉,而是把纸条对着光看了眼透影,确认是单层纸,无夹层、无暗记。然后她将纸条折好,放在桌上,用茶碗压住一角。
她在屋里静坐了片刻,呼吸平稳,手指却在膝上轻轻敲着节拍,像是在数心跳。
她知道这大概率是陷阱。
昨夜她撬锁进书房的事,虽然动作干净,但狗叫延迟、屋顶落尘这些细节,未必没人察觉。若是普通看守,可能只会报上去“有人夜行”,可对方不仅没派人抓她,反而送来这样一封信,明显是想引她现身。
如果是想抓现行,何必多此一举?直接围了院子就行。可现在偏偏要约她去凉亭——一个偏僻、封闭、利于埋伏的地方。
太巧了。
但她也不能不去。
若她装作没看见,躲着不出门,对方就会知道她心虚。接下来的手段只会更狠,或许直接换人送饭,或许断她水源,甚至放火栽赃。她现在的处境本就如履薄冰,一旦示弱,步步皆输。
可要是去了……未必没有机会。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裙,最显眼的是那条淡蓝绣纹裙,她平时最爱穿的。她看了一眼,没碰,而是从底层取出一件素白襦裙。料子普通,颜色低调,在林间走动不容易被发现。
她换上襦裙,又取下发髻上的白玉簪,换成一支铜钗。铜钗不起眼,但尖端磨过,能防身。她把原来的玉簪藏进床垫底下,顺手摸了摸袖口内侧——那里缝着一根裹布硬枝,是她前几日做的防身工具。
一切收拾妥当,她站在屋中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窗外阳光渐强,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明的眼睛。她走到窗边,再次看了眼那道半朵梅花的刻痕,记下位置。这是她给自己留的时间标记,万一出事,后续有人查到这里,至少能知道她是何时离开的。
她回到桌前,拿起那张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火苗窜起,她看着它烧到指尖才松手,灰烬飘落在地。
她不害怕。
她只是清楚,有些路,哪怕明知道下面是坑,也得自己跳进去看看——因为只有跳了,才知道坑里有没有梯子,还是全是刀尖。
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停顿了一瞬。
外面世界安静如常,鸟叫声、扫地声、远处市集的吆喝声都还在。仿佛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推开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眯了下眼,迈步走出房间,反手关上门,动作轻而稳。
院子里空无一人,柴堆比前几日少了些,狗趴在窝里打盹,尾巴懒洋洋地晃了晃。
她沿着小路往厨房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去取热水。但实际上,她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去西园的路线:先绕后墙,贴林边走,避开主道,观察是否有盯梢之人。
她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动静。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房间窗户。
窗纸上没有影子。
很好。她刚才没留下任何痕迹。
她继续往前走,手指悄悄捏了下袖中的硬枝,确认它还在。
午时将近。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静静地走在阳光下,像一个普通的、准备去赴约的女子。
但她心里清楚。
这一趟,不是去谈事的。
是去闯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