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走出房间,阳光落在她脸上,比刚才更亮了些。她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挡,随即放下,脚步没停。院子里的狗还在打盹,尾巴轻轻晃着,耳朵偶尔抖一下。她沿着小路往厨房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真去取热水。
她经过柴堆时,眼角扫了一眼。柴比前几日少了三捆左右,堆放的痕迹也不太一样,最上面那层是新翻过的。她记得昨夜睡前,柴堆顶上还有片枯叶,现在不见了。有人动过,但不是老仆的习惯手法——老仆做事利落,不会留半截柴棍露在外面。
她继续往前,手指悄悄探进袖口,摸到了那根裹布硬枝。硬枝还在,位置没变。她指尖在布条接缝处轻轻划了一下,确认线头没松。这是她自己缝的暗袋,只要没人贴身搜查,就不会被发现。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点土味和树叶的干涩气。她走过厨房后墙,没有拐进去,而是贴着墙根往右绕。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她伸手碰了下一块翘起的墙皮,指尖传来粗糙的摩擦感。这面墙最近被人修过,补泥的颜色比原墙浅一圈,还没被风吹匀。
她靠着墙走,身体微微侧着,尽量让影子藏在墙阴里。主道上有巡卫定时经过,她不能冒头。林子在三十步外,中间是一片荒草地,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草叶被踩倒了几处,但不是脚印,更像是有东西拖行过。她停下,蹲下假装系鞋带,目光顺着草压的方向看过去——直指凉亭北侧的灌木丛。
她站起身,继续走。穿过荒地时,脚步放轻了些。每一步落下前,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避开松软的土坑。她记得地图上画过,这一带有几处塌陷的旧排水沟,下雨天容易积水。现在地表干了,可万一踩空,动静不小。
走近林子边缘,她靠在一棵槐树后,没立刻进去。林子里安静得有点过头。这个时辰,该有鸟叫,至少得有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可她站了五息,只听见风刮树叶的沙沙声。连虫鸣都没有。
她从袖中抽出铜钗,低头看了眼。铜钗是普通的样式,尖端磨过,不算锋利,但扎人够用。她把它别回发髻,换了个更稳的位置,确保跑起来也不会掉。
然后她贴着树干,一步步往林道走。林间小路铺着碎石,走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一步她都控制着力道。右脚落地时稍重,左脚轻提,这样能减少回声。她小时候在老家爬山练出来的习惯,现在派上了用场。
走了约莫二十步,她忽然停住。前方地上有一截断枝,横在路中央。断口很新,不是风刮断的——风断的枝条通常带叶,这根光秃秃的,像是被人掰下来的。她蹲下,没碰它,只盯着看。断口朝南,说明是从北边折过来的。而北边,正好是凉亭方向。
她抬头望向前方。林子尽头已经能看到凉亭的飞檐一角,灰瓦在阳光下泛着哑光。帘幔垂着,颜色偏深,像是墨绿色的布。石桌在亭内靠左,空着。周围没人走动,也没见巡逻的影子。
她退后两步,靠在树后,呼吸放慢。眼睛一直盯着亭子。一分钟过去了,帘子没动。两分钟,还是没动。连风掀它一下都没有。这不正常。这么大的风,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想起纸条上的字:“有要事相商,望于午时独赴西园凉亭一见。”
字迹工整,笔力均匀,像是刻意模仿常见字体。但她烧掉纸条时注意到,纸张吸水性差,不是普通粗麻纸,而是加了胶的府衙用纸。这种纸一般只有官署或王府才用得起。
送饭的老仆不可能有这种纸。
所以纸条不是他写的。
是陈宇。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冒出来,像一块沉底的石头浮到了水面。她是昨夜撬书房的人,也是唯一知道残信存在的人。对方没抓她,反而设局引她来,说明他们不想打草惊蛇,想让她主动跳进来。
可为什么是凉亭?
这里偏僻,易守难攻,适合埋伏。但太明显了。如果真想杀她,直接半夜动手更稳妥。选在白天,还约在这种地方,更像是……试探。
她在树后站定,深呼吸三次。第一次,吸气四拍,屏住两拍,呼气六拍。第二次,节奏加快一点。第三次,完全按平时晨跑后的调整方式来。心跳慢慢稳住了。
她开始拆解眼前的局面。
第一,对方知道她会来。
第二,对方希望她看到一个“无人等候”的场景。
第三,对方故意留下断枝、不动帘幔这些破绽,可能是为了让她多想,甚至怀疑是陷阱中的陷阱。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里面有东西。
她摸了摸袖中硬枝,又看了眼凉亭。距离大约十五步。再往前,就没有遮挡物了。一旦暴露身形,想撤就难了。
但她不能退。
退了,等于认怂。
认怂之后,接下来就是断水、断粮、换人看守,甚至一把火烧了这院子,说她“病亡”。
她好不容易拿到线索,不能在这时候断掉。
她缓缓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落叶在鞋底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没停,又走一步。
风突然大了些,吹得亭帘猛地一荡。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帘子内侧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不是人影,是衣角。
深色的,带暗纹。
她立刻停下。
心口猛地一紧,但脸没变。
她低头,假装整理裙摆,实则借着动作扫视四周地面。
没有脚印,泥土干燥结块。
但她注意到,亭子东侧的矮灌木,枝叶分布不太对劲。左边稀疏,右边密集,像是有人从那边钻进去过,又小心拨回来遮掩。
她慢慢直起身,往前走了最后几步,停在凉亭入口外半步的地方。
石阶有三层,她站在最下面一层,抬头看着亭内。
石桌摆在中央偏左,上面放着一个茶壶,两个杯子。
其中一个杯子倒扣着。
茶壶嘴对着她。
她没动。
手指再次摸进袖中,确认硬枝还在。
然后她抬起脚,踏上了第一层石阶。
靴底与石面接触的瞬间,听见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石头裂开的声音,更像是机关松动的响动。
她立刻收脚,退回原位。
低头看那块石板。
表面看不出异样,但边缘的缝隙里,有一点细铁屑闪了下光。
她盯着那点光,没眨眼。
原来如此。
这不是普通的亭子。
是猎场的入口。
她站在台阶下,身影一半在树荫里,一半在阳光中。
手指捏紧了袖中的硬枝。
眼睛盯着亭内深处,一眨不眨。
风又吹过来,掀起了帘子一角。
她看见石桌底下,似乎有根细绳,贴着地面延伸出去,消失在柱子后面。
她没动。
也不能动。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来了。
不管里面等着的是人是鬼,是话是刀,她都得走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再次踏上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