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的靴底再次踩上石阶,那声“咔”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她没停,脚尖压着石面缓缓落稳,第二级、第三级,一步一寸,直到整个人跨过凉亭门槛。阳光被檐角切去一半,落在她肩头,另一半身子陷在阴影里。她站定,目光扫过石桌、茶具、垂帘,最后落在对面坐着的人身上。
陈宇就坐在左侧主位,背靠着亭柱,手搭在石凳边缘,姿态松散得像是来赏景的闲人。他穿着一身黑袍,袖口绣着暗纹,发披肩头,脸色比纸还白几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嘴角慢慢往上扯,露出一个笑。
“你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叶澜没应,只轻轻“嗯”了一声。她站在入口右侧,离石桌两步远,身体微侧,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悄悄滑进袖中,指尖触到那根裹布硬枝。硬枝还在,布条没松,她心里略定。
她抬眼看向陈宇,目光平直:“你约我来,总不会只为喝茶。”
陈宇笑了下,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和杯子。“茶是热的,坐不坐?”
“不必。”她说,“我不渴。”
“也是。”陈宇慢悠悠地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吹了口气,抿了一口,“你这种人,走到哪儿都提着一口气,哪有心思喝茶。”
叶澜没动,也没接话。她的视线从茶壶移到陈宇脸上,又从他的眼睛看到手指——他拿杯子的动作很稳,指尖干净,没有茧子,但小指微微翘着,像是常年执笔留下的习惯。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这地方偏僻,没人巡逻,柴堆被动过,墙新修过,草有拖痕,断枝是故意留的,帘子不动是假象,地上细绳连着机关……而眼前这个人,正坐在猎场中心,一脸从容,像是等她入局的猎人。
可他不急。
他想看她慌。
她不能慌。
“你知道我是谁?”她开口,语气还是平的。
“苏婉清。”陈宇放下杯子,看着她,“礼部尚书的独女,宫宴那晚失了清白,不堪受辱自尽。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满城都在说可惜。”
叶澜盯着他,没说话。
“可惜什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惜一条好用的棋子,还没发挥完价值,就死了?”
叶澜眼皮都没眨。
“不过现在看来,”他忽然换了个语气,带点玩味,“你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会撬锁。”他看着她,“昨晚北屋书房的门,是你开的吧?夹层里的东西,是你拿走的吧?”
叶澜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陈宇轻笑一声,“那你大半夜不去睡觉,跑去翻别人家的书架干什么?找老鼠洞?”
叶澜没答。
他知道她去过书房。
他知道她拿了东西。
但他没提残信内容,也没问她查到了什么。
说明他不确定她手里有多少线索。
他在试探。
她也得试。
“你说我去了,我就去了?”她淡淡道,“你们把我关在这破院子里,吃不好睡不安,做噩梦爬人家书架,也不奇怪。”
“做噩梦?”陈宇挑眉,“那你梦见什么了?梦见三皇子给你下药?还是梦见内侍递了毒香囊?”
叶澜眼神一闪。
他提到了“内侍”。
残信上有这个词。
但她没写下来,也没告诉任何人。
他是诈她。
她不能露底。
“我没做梦。”她声音冷了些,“我清醒得很。倒是你,大中午不回府衙办差,跑这儿来摆一桌茶席,图什么?图我感激你给我送热水?”
陈宇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深:“有意思。原以为你吓都吓死了,缩在屋里等死,结果倒会装模作样。”
“我也觉得有意思。”叶澜反问,“你费这么大劲,设个局让我来,就为了坐在这儿看我一眼?看你有没有本事吓住我?”
“不是吓你。”他摇头,“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他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压低,“有些事,不该碰的,别碰。有些人,不该问的,别问。有些路,走进来,就出不去了。”
叶澜静静看着他,没退。
“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喝茶,是因为你还算听话。”他指了指她的袖子,“但你要再乱动,下次见面,可能就不是在这亭子里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她问。
“安分点。”他说,“别查宫宴的事,别碰不该碰的人,别想着翻案。你爹是尚书,朝廷体面还得顾着,只要你不出格,没人真要你的命。”
“所以呢?”她冷笑,“让我在这院子等死?等你们哪天心情不好,一把火烧了这里,说我‘病亡’?”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陈宇往后一靠,又恢复了懒散姿态,“你可以活着。只要你闭嘴。”
叶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你说得对。”
陈宇一愣。
“我是可以活着。”她声音轻了点,“吃你们给的饭,喝你们给的水,乖乖待在这院子里,不说一句话,不做一件事。然后某天夜里,突然‘暴毙’,你们对外说是我伤心过度,无人照料,死了也就死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还敢来?”
陈宇眯起眼。
“你设这个局,是想吓我。”她说,“可你不知道,我早就没退路了。你们毁了苏婉清的名声,逼她自尽,把我丢到这里,当死人一样埋着。可我现在站在这儿,还敢看着你的眼睛说话——你觉得,我会怕你这几句话?”
陈宇脸上的笑淡了些。
风从林子外吹进来,掀了下帘子。叶澜眼角扫到,东侧灌木丛又有轻微晃动,像是有人在里面调整位置。她没动,也没看,只继续盯着陈宇。
“你不怕?”他问。
“怕。”她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等着你们一点点把我碾碎。”
陈宇沉默了几息,忽然低笑出声:“好,很好。难怪赵毅愿意帮你传话,太子肯让人护着你。你这张嘴,确实有点东西。”
叶澜心头一震。
赵毅?太子?
他知道了?
但她面上仍稳着:“他们是谁?我不认识。”
“不认识?”陈宇站起身,高她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以为,是谁让你活到现在的?”
叶澜没答。
他知道她背后有人。
但他没动怒,也没下令抓人。
说明他不能在这里动手。
这里有顾忌。
要么是时间不对,要么是地点不对,要么是——他还想再看看她能说出什么。
她抓住这点空隙,继续道:“你让我闭嘴,可你忘了,我爹是礼部尚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放弃查真相。你以为你能压住这件事?早晚有一天,它会浮上来。”
“浮上来?”陈宇冷笑,“你以为你爹有多大的本事?朝中多少人等着看他倒台?就凭你,还想翻案?”
“我不是一个人。”她说。
“那你告诉我,你是谁?”他逼近一步,声音冷了下来,“苏婉清会这么说话吗?她从小读《女则》《内训》,温顺守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可你呢?胆大包天,夜闯书房,敢跟侍卫求救,敢来赴约,还敢跟我谈条件——你到底是谁?”
叶澜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我是——活着的那个。”
陈宇盯着她,眼里杀意一闪而过。
亭外风停了。
灌木不动,帘子不晃,连虫鸣都消失了。
她感觉到袖中硬枝已经被汗水浸湿,指尖紧紧扣着它,随时准备拔出来。
可她不能先动。
谁先动,谁就输了。
陈宇缓缓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手稳得不像刚起过杀心。
“你很聪明。”他说,“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叶澜站着,没接话。
“今天你走了这一步。”他抬头看她,“明天呢?后天呢?你每走一步,都会有人记住你的脚印。等到哪天,你踩进真正的陷阱——”
他没说完,只轻轻吹了下茶面。
叶澜知道他在威胁。
也知道他不会再说了。
这场会面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亮了刀,她没退。
接下来,就看谁先出手。
她缓缓吸了口气,转身,抬脚往亭外走。
靴底踩过石阶,发出轻微声响。
她没回头。
直到走出亭子,踏上林间小路,她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但她没停。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没有追兵。
也没有喊声。
只有风,重新吹起了墨绿色的帘子。
她走出十步后,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亭子里,陈宇仍坐在原位,低头喝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知道——
她已经进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