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的喧嚣与烟火气，漫过雪庐外的冰棱屏障，飘向了不远处的梅林。
闻人翊悬隐在一棵虬结的梅树后，一身洗得发白的赤色战袍，与周围的白雪红梅格格不入。他的身形早已不复当年的挺拔，脊背微微佝偻，半白的发丝被寒风卷起，肩头的旧疤在衣料下隐隐作痛。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集市入口的方向，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锁定了那道月白的身影。
那是子夜。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子夜。
没有了书房里的冰寒与威严，没有了处理族务时的疲惫与决绝。此刻的子夜，披着厚厚的狐裘，被申屠凛小心翼翼地扶着，苍白的脸上，竟晕开了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像雪落在梅瓣上的温柔，却足以让闻人翊悬的心脏，狠狠一缩。
申屠凛正拉着子夜和元姝，走到一处售卖冰雕的摊位前。少年褪去了战甲的凌厉，眉眼间满是孩子气的雀跃，正指着一尊小巧的冰棱阵法图腾，凑到子夜耳边说着什么。他的声音不大，闻人翊悬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看到子夜的睫毛轻轻颤动，然后，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那是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柔。
是属于父亲对孩子的欣慰，是属于家人之间的温馨，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光。
闻人翊悬的指尖死死地攥着梅枝，粗糙的树皮划破了掌心，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他想起了药池里的意外，想起了入赘时的坚定，想起了西境浴血奋战的日夜，想起了雪庐书房里那场泣血的对峙。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定，足够耐心，就能融化子夜心底的冰棱。
他曾以为，自己的守护，能换来子夜哪怕一丝的动容。
可如今，他才明白，子夜的笑颜，从来都不给他。
那笑颜，只属于申屠凛，只属于元姝，只属于申屠族的温馨与安稳。
他看着申屠凛像个孩子一样，拉着子夜的手，炫耀着集市的热闹，炫耀着自己打下的江山。看着子夜微微颔首，看着他眼底的冰寒一点点融化，看着他嘴角那抹连寒风都无法吹散的笑意。
心口像是被冰刃狠狠刺穿，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是孩子的父亲，是入赘申屠的人，是曾与子夜有着生命羁绊的人。
可现在，他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像个小偷一样，隐在梅林深处，偷窥着子夜难得的笑颜。
申屠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头，朝着梅林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与子夜如出一辙的锐利眼眸，瞬间锁定了闻人翊悬的藏身之处。少年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底的孩子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申屠少主的警惕与威严。
闻人翊悬猛地缩回身子，心脏狂跳不止。他不敢再看，却又忍不住，从梅树的缝隙里，再次望向那道月白的身影。
此刻，子夜正被申屠凛护在身后，少年的身姿挺拔如松，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所有的外界窥探，都隔绝在外。元姝也顺着申屠凛的目光看了过来，眉头微皱，眼中满是警惕。
而子夜，似乎并未察觉这场小小的波澜。他正低头，看着申屠凛递过来的那尊小冰雕，脸上的笑意，依旧温柔。
闻人翊悬缓缓后退，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在雪地里。他不敢再停留，不敢再看那抹刺心的笑颜。他转身，朝着梅林深处走去，赤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白雪与红梅之间。
只有那道月白的身影，只有那抹温柔的笑意，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底。
雪庐外的集市，依旧热闹。
申屠凛正继续拉着子夜和元姝，炫耀着自己的成果，子夜的笑颜，偶尔会再次浮现。
而梅林深处，闻人翊悬靠着一棵梅树，缓缓滑落在雪地里。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的疼痛，比肩头的旧疤，比掌心的伤口，更甚千万倍。
他终于明白，自己与子夜之间，早已是咫尺天涯。
他的存在，从来都不是子夜的光，而是他的劫。
他的守护，从来都不是子夜想要的温暖，而是对他十余年心血的践踏。
子夜的笑颜，是申屠族的温馨，是申屠凛的骄傲，却是他闻人翊悬，一生的求而不得，一生的锥心之痛。
赤雪遥望，笑靥刺心。
从此，梅林深处的偷窥，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从此，雪庐外的笑颜，成了他永远的奢望。
从此，他与子夜，除了那个早已长大的孩子，再无任何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