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灶房里飘出的饭香渐渐散去,日头也升到了老柳树顶,这时小花从灶房爬了出来。
她手里还攥着半个米糕,嘴角沾着糕渣。爬过门槛,爬过院子,爬到村口那块空地上。
空地上已经有人了。
不是大人,是小的。
三个村里的孩子蹲在那儿,不知道在看什么。旁边蹲着两只毛茸茸的东西,一只是灰的,一只是黄的,挤在一起,抢一根草棍。
小花走过去。
“看什么?”
那个最大的孩子抬头,叫狗蛋,八岁,满嘴豁牙。
“看它们打架。”
他指着那两只。
灰的那只是北境雪狐的崽,耳朵尖尖的,尾巴蓬松。黄的那只是南荒炎狼的崽,毛短,眼睛亮。
两个正咬着那根草棍不放,谁也不松嘴。
小花蹲下,看它们。
看了一会儿。
灰的那只喉咙里呜呜响,黄的那只也呜呜响。
小花歪头。
“它说,它先看见的。”
她指着灰的。
“它说,它先咬着的。”
她指着黄的。
狗蛋愣了。
“你能听懂它们说话?”
小花没答。
她伸手,把那根草棍从中间掰断。
一截给灰的,一截给黄的。
两只各咬着一截,互相看看,不咬了。
灰的舔舔爪子,黄的趴下。
狗蛋张大嘴。
那两个小的孩子,一个叫丫头的,一个叫铁蛋的,也张大嘴。
小花把最后一口米糕塞进嘴里。
嚼完,她往墙角那边爬。
墙角长着一株含羞草。
叶子全缩着,团成一团。
丫头跟过来,蹲下看。
“它怕人。”
小花伸手,轻轻摸那叶子。
叶子抖一下。
她又摸。
又抖一下。
她把脸凑近,小声说:
“外面不吓人,他们想和你玩。”
叶子慢慢展开。
一片,两片,三片。
全展开了。
丫头眼睛瞪得老大。
“它听你的话?”
小花摇头。
“它自己想开的。”
丫头伸手,也想摸。
含羞草抖一下,没缩。
丫头笑了。
铁蛋跑过来,也伸手摸。
也没缩。
狗蛋蹲在旁边,看着那株草,又看看小花。
“你……你怎么什么都能听懂?”
小花想了想。
“就……听见了。”
狗蛋没听懂。
但他觉得小花很厉害。
树荫底下又多了几个。
一只蘑菇精灵,头上顶着红伞,缩在一丛草后面。它刚点化不久,胆子小,看见人就躲。
一个蒲公英精,比絮絮小好几号,蹲在蘑菇旁边,绒毛炸着,也不敢动。
狗蛋指着它们。
“它们怎么不过来?”
小花爬过去。
爬到蘑菇精灵面前,停住。
蘑菇精灵往后缩。
小花从头上摘下一朵小布花。
那是小禾给她缝的,用碎布头做的,丑丑的,但她喜欢。
她把布花放在蘑菇精灵帽子上。
蘑菇精灵低头看那朵花。
小花说:“好看。”
蘑菇精灵抬头看她。
它没缩了。
小花又看那个小的蒲公英精。
蒲公英精也在看她。
小花伸手,轻轻碰一下它的绒毛。
绒毛软软的,暖暖的。
蒲公英精抖了一下,然后飘起来,飘到她头顶,落下来。
落在她头发里。
丫头指着她笑。
“你头上长蒲公英了!”
小花也笑了。
铁蛋跑过来,伸手想摸。
蒲公英精飘起来,躲开。
铁蛋追。
蒲公英精飘得更快。
狗蛋也追。
三个孩子追着一个蒲公英精跑。
蘑菇精灵蹲在原地,看着他们跑。
小花坐在那儿,看着他们跑。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那蒲公英精吹高了一点。
孩子们跳起来够。
够不着。
小花站起来,走过去。
她伸手。
蒲公英精飘下来,落在她手心里。
她把它举到狗蛋面前。
“摸吧。”
狗蛋伸手,轻轻碰一下。
软的。
丫头也摸一下。
铁蛋也摸一下。
蒲公英精的绒毛抖了抖,没飞走。
蘑菇精灵从草丛里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小花脚边。
它头上的布花在风里晃。
狗蛋低头看它。
它也在看狗蛋。
狗蛋蹲下,对它说:
“你的帽子真好看。”
蘑菇精灵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不是人那种笑,是伞盖轻轻晃了一下那种笑。
狗蛋也笑了。
太阳往西移了一点。
孩子们玩累了,坐在草地上。
那两只幼崽也过来了,一只趴在小花左边,一只趴在小花右边。
蘑菇精灵靠在她腿上。
蒲公英精落在她肩膀上。
丫头靠着狗蛋,铁蛋躺在地上,望着天。
狗蛋问:
“小花,你以后天天来吗?”
小花想了想。
“来。”
狗蛋笑了。
丫头也笑了。
铁蛋从地上翻起来,喊:
“那我们天天都来!”
蘑菇精灵的伞盖晃了晃。
蒲公英精的绒毛飘起来。
两只幼崽呜呜叫了两声。
小花坐在那儿,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带着灵麦的香,带着草叶的气息,带着远处灶房飘来的饭香。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
手里攥着那根掰断的草棍。
她把两截草棍插进土里。
站起来。
“我娘喊我吃饭了。”
她往回走。
走出几步,回头。
他们还坐在那儿,望着她。
狗蛋挥手。
丫头挥手。
铁蛋挥手。
蘑菇精灵的伞盖晃。
蒲公英精的绒毛飘。
两只幼崽的尾巴摇。
她挥挥手。
转身,跑回去。
跑进院门,跑过院子,跑到灶房门口。
小禾正端着碗出来。
“玩得开心?”
小花点头。
她低头看自己。
衣服上沾着草屑,头发里卡着几根蒲公英绒毛,手上全是土。
小禾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先去洗手。”
小花跑向井台。
跑两步,回头。
“娘。”
“嗯?”
“明天还能去吗?”
小禾点头。
“能。”
小花笑了。
她跑向井台,水盆里的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
灶房里飘出饭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