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边陲村落的村广场上还浮着一层薄雾。
石台前站满了人,男女老少围成一圈,手里攥着抽签用的木牌。今年新开垦的地要重新分配,谁抽到肥土谁走运,抽不着的只能等明年。陈石站在人群最后,粗布衣领磨得发白,左耳垂上那枚藤丝串的晶石在晨光里晃了一下,没人注意。
轮到他时,台上只剩一张残图。
管事的老汉把木牌往他手里一塞,连抬头都懒得抬:“乱石岗,最北边挨断崖那片,归你了。”
周围立刻炸出笑声。
“哎哟,这不是给陈石量身定做的吗?”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拍腿大笑,“那地方连蝎子拉屎都得掂量三回,他还指望种出粮食?”
旁边有人接话:“上回翻三亩地,收的草籽还不够喂鸡崽,这回怕是要改行卖石头了!”
又是一阵哄笑,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
陈石没动,也没说话,只把木牌攥紧了些。木牌边角毛糙,扎进掌心,但他没松手。
老村长就站在石台角落,花白胡子轻轻抖了抖。他拄着一根旧拐杖,穿着洗得发硬的蓝布衫,看了陈石一眼,没拦,也没劝,只是从身后拎出一把锄头,递了过来。
锄头豁了口,铁刃卷着,木柄有道裂纹用麻绳缠了三圈。
“给你……最边上那片。”老村长声音不高,但这一句落下,周围的笑声停了一瞬。
陈石低头接过锄头,指节绷得发白。他转身就走,没看任何人,也没说一句话。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还在笑,有人摇头,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嘀咕:“可怜见的,又是个摔跟头的命。”
他穿过坡道往下走,脚底踩着碎石铺的小路。这路原本是条水沟,早年发过山洪,冲垮了半边田埂,后来填了几车渣土,勉强能走人。两边是去年开垦过的地,土色发褐,零星冒出些矮草,再往外就是荒坡,乱石裸露,像一块块焦黑的疤。
风从断崖那边吹过来,带着干涩的土味。
他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左手提着锄头,右手捏着那张残图,纸角已经被汗浸软。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背上,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贴着脊梁,有点发烫。
走到坡中段,脚下突然一滑。
一块风化过的碎石松动,滚下两寸,他重心一偏,整个人往前扑去。
“啪”地一声,膝盖和手掌狠狠磕在石堆上。
左手撑地时被尖石划过,皮肉翻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灰土上,成了几个黑点。
他咬牙撑起身子,没出声,也没回头。从衣角撕下一小条布,随手按在伤口上,血立刻洇透。
他站直了,继续往前走。
背影笔挺,脚步稳,像是刚才那一跤没摔过一样。
前方就是乱石岗。
地势倾斜,满眼都是风化的岩渣,夹杂着碎石和沙土,看不出一点活气。几根枯草趴在石头缝里,干得像火燎过。边缘靠近断崖的地方,土层几乎被冲刷干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床,风吹过时,沙粒打着旋儿跑。
这就是他的地。
陈石停下脚步,站在荒地边界,目光扫过这片寸草不生的坡地。他把残图塞进怀里,换左手握锄头,右手依旧压着伤口,血还在渗,布条已经红透。
他没叹气,也没骂人,只是盯着眼前这块地,盯了很久。
远处村舍升起炊烟,有人家开始喊孩子回家吃饭。广场那边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闲汉蹲在石台边抽烟。
老村长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路过石台时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北坡的方向。
风刮着,什么也听不清。
陈石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荒地,提着锄头往村子走。走路时左臂微曲,不让血滴下来弄脏裤子。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样木木的,像平时被人笑话时一样。
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两个小孩蹲在墙根玩石子,看见他,其中一个小声说:“陈哥,又摔啦?”
他没答,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晒得地面发白。
他穿过村道,经过几户人家的院墙,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手上的血,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没说话。
走到自家屋前,他停下。
这是村里最靠边的一间土屋,墙皮剥落,屋顶盖着旧铁皮和茅草,门框歪斜,门板用铁丝绑着。窗子蒙着塑料布,风吹得哗哗响。
他推门进去,屋里很暗,一股陈年土腥味混着柴灰的气息。
他把锄头靠在墙角,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有个豁口的粗瓷碗,里面剩了半碗凉水。他没喝,只用右手把布条重新裹了裹,压紧伤口。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手上。
血还在渗,一滴,落在地上,成了一个小黑点。
他坐着不动,听着屋外的风声、狗叫、远处孩子的吵闹。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荒地的方向。
眼神沉着,没有愤怒,也没有认命。
只是盯着,像在记下什么。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小卷旧纱布,是上次割草时留下的。他拆掉染血的布条,换了新的包上,动作利索,不哼一声。
包好后,他坐回桌边,拿起那张残图,摊平在桌上。
图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边界线,写着“乱石岗”三个字,墨迹淡得快看不清了。
他盯着看了很久。
屋外,日头正高。
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午歇开始了。
他坐在那里,没睡,也没动,只是一手按着伤手,一手压着那张破图,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熬什么。
直到风吹动塑料布,发出啪啪的响。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比之前更沉。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阳光刺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迈步出门,朝着灶房走去。得烧水,洗工具,明天还得下地。
就算种不出粮食,地也不能空着。
这是他的地。
他弯腰捡起门口的扁担,往肩上一搭,朝灶房走。
背影依旧沉默,但脚步比早上出门时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