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坐在桌边,盯着那张残图看了很久。太阳偏西,屋里的光从窗子斜切进来,照在桌角一块剥落的墙皮上,灰白的土屑边缘被镀了一层淡黄。他右手包扎过的纱布已经发硬,血没再渗,但伤口底下像有根细针在轻轻扎。
他闭了下眼,想歇一会儿。
太累了。从早上抽签到领地勘察,再到摔那一跤,手掌火辣辣地疼,腿也酸。脑子沉得像灌了浆,眼皮往下坠。他就这么坐着,背靠着土墙,头一点一点,意识慢慢滑进昏睡里。
不知过了多久,左耳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不是痛,也不是痒,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耳道往里爬,暖烘烘的,带着微微的脉动感。他猛地睁眼,抬手摸耳朵,指尖碰到耳廓,湿的——是血。白天摔跤时手上的血,顺着手臂流下来,蹭到了脖子,又沿着侧脸滑进耳褶里,干了半截,黏糊糊地贴着皮肤。
他皱眉,用袖口擦了擦。
刚放下手,耳道里那股热感又来了,这次更清晰,像一滴热水滴进深井,缓缓下沉,然后——
绿了。
一道幽绿色的光,从耳道深处泛出来,微弱,一闪一灭,像夏夜坟地飘的萤火。他整个人僵住,呼吸都停了半拍。
“啥玩意?”
他腾地站起,冲到墙角水盆前,低头往里看。水面晃动,映出他那张脏兮兮的脸,左耳窝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就在他抬头瞬间,余光瞥见耳垂边闪过一丝绿芒。
他抬手猛拍耳朵,“啪啪”两声,在空屋里格外响。
没用。绿光还在,脉动似的,一下一下。
他喘着气,后退两步,背靠土墙,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溜。脑子里转过一堆念头:是不是摔坏了头?撞到石头感染了?还是这破村子风水有问题,招了邪祟?
正胡思乱着,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很小,很细,像是从地底缝里挤出来的:
“渴……水……”
他浑身一激灵,脖子后头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屋里没人。门关着,窗子蒙着塑料布,风吹得哗啦响,但除此之外,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可那声音又来了,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渴……救我……水……”
他猛地扭头扫视屋子,床、桌、墙角堆的农具、灶台上的锅盖——全都静止不动。目光最后落在窗台上。
那儿有株草。
枯黄,细瘦,叶子卷成筒,茎干弯折,一看就是活不了几天的野种。他根本不记得啥时候带回来的,可能是锄头缝里夹的,掉在门口,又被他无意踢进屋里,卡在窗缝下头,一直没管。
现在,它在动。
不是风摇的,是自己在抖,叶片微微震颤,像在伸手要什么。
他死死盯着那草,耳朵里的绿光忽明忽暗,那声音也跟着节奏起伏:“渴……水……求你……”
“你?”他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调,“是你在说话?”
草不答,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他咬牙,转身冲到灶台边,抓起桌上那个豁口的粗瓷碗,舀了半碗凉水。手指有点抖,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地上,洇开黑点。
他端着碗走回窗台,蹲下,手往前送。
“你是要这个?水?”
草叶轻轻一摆,像点头。
他心一横,手刚要倒,墙角突然“唰”一声。
他猛回头。
那株紫藤——原本蔫头耷脑挂在墙角木架上,藤蔓垂地,半天没动静——此刻整株猛地抽搐,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所有藤条同时绷直,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其中一根最长的藤蔓“嗖”地扬起,末端笔直伸出,指着北坡方向,一动不动。
他愣住,手悬在半空,碗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
紫藤是他去年从山脚挖回来的,种在破陶盆里,浇了三个月水才活出两片新叶,平时连风大点都懒得晃,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顺着藤蔓指的方向看去——北坡,乱石岗,他的地。
太阳已经落山,那边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断崖像张开的巨口,吞掉了最后一丝天光。
他低头看看碗里的水,又看看窗台那株枯草。草还在抖,声音还在耳边:“渴……水……救我……”
可紫藤为什么指向荒地?
他脑子乱成一团。一边是屋里这株快死的草在求水,一边是墙角那株从来安分的紫藤突然发疯指路。哪边才是对的?哪边是幻觉?还是他真他妈出问题了?
他捏着碗沿,手心全是汗。
“你让我浇它?”他对着紫藤问,声音压得低,“不让我给这草喝水?”
藤蔓不动,依旧指着北坡,像根定死的标枪。
他咽了口唾沫,忽然想起什么。
白天去荒地的路上,他摔倒时,手上的血顺着胳膊流下来,蹭过锄头柄——而那株草,正是从锄头缝里掉下来的。血,草,耳朵,绿光,声音……全串起来了。
难道……
他慢慢起身,没再看窗台,而是盯着紫藤的藤蔓,一步步往后退,直到背抵住土墙。
“你让我去荒地?”他声音哑了,“那边啥都没有,只有石头和沙子。你要我去那儿干啥?找水?找地?还是找死?”
藤蔓依旧不动。
屋外,天彻底黑了。风从村道刮过,卷着沙粒打在窗布上,啪啪作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他站在黑暗里,左手按着还在发烫的耳朵,右手端着那碗水,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窗台那株草,终于停了颤抖。叶片缓缓合拢,像闭上了眼。
可耳边的声音,没断。
变成了两个。
一个还在哭:“渴……水……”
另一个,低沉些,急促些,像是催促:
“走……去……别留……”
他猛地抬头,看向紫藤。
藤蔓微微晃了下,像点头。
他呼吸一滞。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碗沿上,水面轻轻晃,映出他那双眼睛——黑的,但深处好像有一点绿,一闪即逝。
他没放下碗,也没走向窗台。
而是转身,一步跨到门边,手搭上门栓。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他补丁衣服贴在背上。
门外,是村子沉睡的轮廓。再往外,是北坡,是乱石岗,是他那块谁都不看好的荒地。
他手指扣住门栓,铁丝冰冷。
然后,他松开了手。
转身走回窗台,把碗轻轻放在桌上,水没洒。
他蹲下,盯着那株枯草,低声说:“你等会儿。”
接着,他扯下肩上那件最破的外衣,往地上一铺,小心翼翼把陶盆整个端起来,连土带草,挪到布上包好。动作轻得像捧着刚出生的崽。
包好后,他拎起角落那盏旧煤油灯,划火点燃。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他半张脸。
他最后看了眼紫藤。
藤蔓仍指着荒地,纹丝不动。
他提灯,开门,走出去。
夜风扑面,带着土腥味。
他反手关门,脚步没停,顺着村道往北坡走。煤油灯在身侧晃,光影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像一条游动的蛇。
身后,村子安静。
前方,乱石裸露,月光惨白。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手里的灯稳,眼神更稳。
快到坡底时,他停下,从怀里掏出那张残图,展开看了一眼。
边界线歪歪扭扭,写着“乱石岗”三个字。
他收起图,抬头望向山顶。
风忽然停了。
四野寂静。
就在这时,左耳深处,绿光又闪。
那个声音,轻轻响起: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