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湿布裹在乱石岗上,陈石还坐在原地,屁股底下是昨夜那块扁石头。脚踝上的藤条没松,反倒更紧了点,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他没动,也不敢大喘气,就盯着眼前那片疯长的葵花丛发愣。
天光已经透亮,青灰色褪成淡白,风一吹,新叶哗啦啦响,像是集体在说话。他左耳里的绿光还在,不闪也不灭,安静得反常。
“刚才那些声音……不是幻觉。”他低声说,像是确认给自己的。
话音刚落,耳中突然炸开一声怒吼:
“蠢货!你手往哪儿伸?想让老子根须爆开吗!”
陈石猛地一抖,差点从石头上滚下来。他循声转头,视线落在试验田东北角——那里立着一株歪脖子树,树干斜得像被谁踹了一脚,枝杈扭曲,树皮泛着铁锈般的暗红,正是昨夜那批种子长出来的铁骨杉。
可它现在正剧烈震颤,整棵树从根到梢都在抖,地面都跟着晃。一圈圈细小的裂纹从树根蔓延出去,像是随时要炸开。
陈石僵住,手还停在半空——他刚才确实想伸手扶一把,毕竟树歪成那样,换谁看了都觉得该正一正。
“我……我没真碰啊。”他结巴了一句。
“没碰?你那股‘我要帮你’的劲儿都传到根里了!”铁骨杉的声音又粗又冲,带着火药味,“你以为植物长得歪就是病?那是老子自己选的姿势!懂不懂什么叫避风角?懂不懂什么叫蓄力方向?你一上来就想掰直我,跟拿锤子敲人脑门有啥区别!”
陈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起昨夜那株枯草变树苗时,只是轻声求水、求松土,哪敢这么骂人?这铁骨杉脾气比村口王大花还暴。
“那你……需要啥?”他试探着问。
“松土!再不松土,根压爆了信不信!”铁骨杉抖得更厉害,树干发出“咯吱”声,像齿轮卡死前的哀鸣,“老子吸了这么多能量,根系膨胀三倍,你拿硬土当棺材盖?找死的是你还是我!”
陈石反应过来,立刻抓起身边的锄头,扑到树根周围就刨。
土确实硬,锄尖磕在碎石上火星直冒。他不敢蛮干,一边挖一边竖着耳朵听:“往哪边?深多少?”
“东边三寸!别挖断我主根!”铁骨杉吼得震耳欲聋,“蠢货!我说的是侧根吸收带!你当老子是萝卜?再往下十五公分,环形带,别留死角!”
陈石手一偏,锄头差点铲进一道粗根。那根瞬间缩了一下,树身猛地一震,震得他虎口发麻。
“哎哟我操!”他甩着手,“你还真会躲?”
“废话!根也是肉!也会疼!”铁骨杉怒不可遏,“你们人类就知道埋头种,埋头收,知道个屁的生长逻辑!老子是机械异化体,不是路边野菜!能量涨一分,结构就得调一次!你不松土扩容,难道让我自爆回种子?”
陈石不吭声了,憋着劲儿照指令挖。一圈下来,直径两米的环形带全翻了一遍,深三十公分,土松得能插手指。他抹了把汗,喘着问:“够了吗?”
树身震颤慢慢减弱,叶片停止狂抖,像累极的人终于躺平。一声低沉的“嗡”从树心传出,像是呼出一口气。
紧接着,树干中央纵向裂开一道缝,约三指宽,边缘整齐,像是被无形刀切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淡青色,一闪一闪,像呼吸。
陈石蹲在裂缝前,锄头拄地,手还在抖。他盯着那道缝,喉咙发干。
刚才那一吼,震得他耳朵嗡嗡响,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可他知道,自己没听错。
这树真的在骂他。
而且骂得有理有据。
他低头看手中的锄头,沾满泥和细根屑,柄上有几道新鲜刮痕——那是铁骨杉震动时,枝干甩出来的金属状突刺划的。
“你……以后还能沟通?”他小心翼翼问。
裂缝里那点光微微闪了闪,声音低了下来,但依旧硬邦邦:“能。但别指望我谢你。是你先犯蠢。”
陈石没反驳。他慢慢放下锄头,左手撑地,右膝跪在松土边缘,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树心缝隙。
光还在闪,节奏稳定,像是某种信号。
他知道,这道缝不会一直开着。
他也知道,下一铲,可能就得往里施肥了。
可现在,他只想多看一眼这裂开的树心,看清楚那光到底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