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张家祖坟前的山道上起了薄雾。
林青玄站在老位置,脚底是重新夯实的土层,踩上去不软不硬,像压过千遍的夯墙。他没动罗盘,也没掐指算什么风向水势,只是站着,目光从坡顶扫到沟底。草皮已经长齐了,绿得发暗,树也活了,几棵新栽的柏树挺着身子,叶子在晨光里泛油光。龙脉的气息稳得很,不像以前那样忽强忽弱,像喘不上气的病人。现在它就像个睡熟的人,呼吸均匀,地底下那股劲儿顺着山势往下走,一点不乱。
他抬手扶了下眼镜,断腿的镜框卡得耳朵有点疼。这次没用袖角擦,只轻轻捏了下鼻梁,就放下了。左手伸进中山装前襟,指尖碰到两样东西——一块硬的,是联盟给的候补地师令牌;另一张纸片,边角毛糙,是他爹留下的《风水秘经·勘舆卷》残页。他摸了一下就收手,没掏出来看。这些东西现在揣在身上,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担子,怕压不住;现在是根,扎进肉里了。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点露水味。他没回头。
“小爷我算过了,你这辈子要守三处龙脉。”
声音是从左肩上传来的。轻,但清楚。他早听出来了,没惊讶,也没笑。胡三姑蹲在他肩上,白狐形态,尾巴垂着,尖梢微微卷起,蹭着他脖颈边的布料。她耳朵抖了下,像是听见了远处什么动静,但没说话。
林青玄抬起右手,很自然地顺了下她的头顶,动作熟得像每天都会做。狐毛顺滑,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有点暖。
“那就守到地老天荒。”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说完就没再开口,手落回身侧,站得更直了些。
胡三姑没接话。她眯着眼,鼻子轻轻抽动,闻着空气里的味道。这片山她来过不少次,以前是跟着林家老太爷,后来是陪这个愣头青小子跑东跑西。现在再来,感觉不一样了。地气稳了,阴煞退了,连鸟都敢在这儿叫了。她尾巴悄悄绕过去一点,护住他左肩,像是怕风冷。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一个穿灰布中山装,一个蹲肩头的白狐,像庙门口那对石狮子,年久失修但还在岗。
山路拐弯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穿着登山鞋、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手里举着手机或相机,边走边聊。最前面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拿着小旗子,正对着耳机说话:“各位游客注意啦,前面就是张家祖坟遗址,据说是百年风水宝地,咱们轻点走,别踩坏了植被啊!”
后面几个人应和着,有小姑娘笑着说:“哇,真有人专门来看坟啊?”旁边男生拍她一下:“别瞎说,这叫文化考察!”
他们越走越近,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打破了山里的静。
林青玄终于转了个身,面朝山路方向。阳光斜照过来,打在他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黄符还露在左口袋外半截,铜铃挂在右腰,一动不动,没响。
他没迎上去,也没躲。就那么站着,像块立了多年的碑。
胡三姑耳朵竖起来,盯着那群人,尾巴仍垂着,没炸毛。她知道这些人看不见她,也看不见他真正站的位置——不是这块地上的某一点,而是整条山脉的命脉节点上。
游客们走得近了,有人开始拍照。镜头对准山坡,对着那些新栽的树和修复过的石栏。没人注意到路旁站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也没人看见他肩上那只安静的白狐。
“这地方还真有人管啊?”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指着远处新立的界碑,“写着‘非请勿入’,还有人值班?”
“可能就是当地村民吧。”同伴说,“这种地方总得有人看着,不然被挖了怎么办。”
他们说着,脚步没停,继续往坡上走。导游已经开始讲什么“藏风聚气”“背山面水”,词儿用得半通不通,但语气一本正经。
林青玄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只是看着他们走过,看着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慢慢移过那片他曾用血画过符的地方。
他没动。
胡三姑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确认什么。
他依旧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扣得严实。风吹过来,撩起他额前一缕头发,又落下。
太阳升高了,雾散了,山清楚了。
游客的脚步声还在往上,导游的声音越来越远。他们不会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也不会明白为什么这片山突然活了,为什么三年前死地变凶,而现在草木繁盛如初。
他们只知道,这里是个“风水宝地”。
林青玄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前方一棵老柏树上。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是他亲手栽的。当时树苗细得像筷子,现在已有碗口粗。
他往前半步,没再动。
胡三姑伏在他肩上,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脖子,像提醒,也像安抚。
远处,最后一名游客踏上平台,举起相机转身拍照。镜头扫过山坡,扫过石栏,扫过那片郁郁葱葱的林地。
快门按下。
画面定格。
林青玄站在原地,灰布中山装,断腿眼镜,左口袋黄符微露,右腰铜铃未响。
肩上蹲着一只白狐,尾巴垂落,眼睛半眯。
他们像山的一部分,像地脉延伸出的根须,像时间本身凝固的一瞬。
阳光照满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