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重力的失衡是撕碎了大地,那么大气的异变,则是从每一个生灵的肺部深处夺走了生存的权利。
那种夺走是静默的。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为危险的视觉信号,只有空气还在,氧气不在了——这两件事之间的区别,在第一口气还能呼进来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的,在第二口气开始变轻的时候才会产生某种隐约的不适,而当第三口气试图撑开肺叶却发现那里空洞得像一个被掏走了填充物的皮囊时,恐惧才会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蔓延进每一根神经。
随着莉莉的意识核心出现物理性裂痕,地球的大气环流协议彻底崩溃,原本均匀分布在对流层的氧气,在混乱的引力波动与失序磁场的共同撕扯下,开始发生某种从未在任何大气物理模型里出现过的聚拢——从均匀分布向局部高密度的集中,从低空向平流层的漂移,将那些原本氧气浓度正常的地表区域留成了一片片无声的真空带,那些区域在气象卫星的图像里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毫无区别,但置身其中的人,会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一场无声的、无法逃脱的窒息。
它被称为"氧气空洞"。
这是一种无声的屠杀。
在自由联邦的内陆城市,那些在极光夜里还挤在地下室里互相挨着获取体温的幸存者们,有一些在天亮之后出门,走着走着,就像溺水的鱼一样张大了嘴,茫然地跪倒在路面上。他们的手还在抓着身边的空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却什么也抓不住。那种挣扎没有声音,因为声带的振动也需要足够的氧气来维持,在氧气不够的时候,连挣扎都是沉默的。
氧气空洞没有颜色,没有边界,也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它们像一群慢速移动的无形幽灵,在大地上游走,所过之处,无论是人类、牲畜还是路边废墟里仍然燃烧着的火种,都在同一个瞬间陷入了死寂。那些火种熄灭的方式不是被风吹灭,而是以一种在正常条件下极其罕见的方式骤然内缩,像是某个东西从内部将燃烧所需的那份空气抽走,然后火焰在失去支撑的情况下无声地塌缩,留下一缕白烟,然后什么都没有。
"开启一号闭锁协议,启动内部循环供氧。"
自由联邦的议政厅地下深处,厚达数米的铅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撼动的速度轰然关上,那道关闭的声音沿着地下走廊传出去很远,传到那些还没能进入这扇门的人的耳朵里,传成了某种最清晰不过的、关于这个世界如何真实运作的宣言。
那些前几天还在全息直播里慷慨激昂地为"人类自治"与"驱逐旧神"摇旗呐喊的精英们,此时正坐在恒温的地下会议室里,贪婪地呼吸着经过多级过滤和富氧处理的纯净空气,那空气有一种人工合成的微甜气息,像是某种被设计过的、告诉你你正在被优待的气味。
而在地表,人性最阴暗的部分在窒息感中以一种比任何战争都更迅速的速度完成了它的浮现。没有枪炮声,没有激光的轰鸣,只有沉重的、破风箱般的喘息,以及为了那几个还剩下一点氧气的便携式供氧瓶而爆发的原始肉搏——那种肉搏里没有任何技术可言,只有人在濒临窒息时还剩下的那一点动物性的求生本能,以及本能在相互碰撞时产生的、不带任何文明覆盖层的暴力。
[全球氧气分布:严重失衡]
[氧气空洞·移动轨迹:不可预测]
[受影响人口:持续增加·无法估算]
"姐姐……我喘不过气……"
42号倒在干枯的草丛里,那片草丛在极光夜的异常气温里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水分,变成了一片脆而白的、稍微碰一下就会碎裂的东西,她倒下去的时候压碎了一大片,那种碎裂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她的脸色由于缺氧而发生了变化,那不是普通的苍白,而是一种铁青色,像某种金属被氧化后的颜色,在她的嘴唇周围最深,然后沿着颧骨向外渐退,那种颜色是生命体征接近临界值时的警报,不需要任何仪器,用肉眼就可以读懂。
反抗军所在的区域正处于一个正在缓慢扩张的低氧区中心地带。那个低氧区从两小时前就开始蔓延,起初是氧气浓度下降到正常值的八成,这种程度只会让人感到轻微的头晕;然后是六成,这个数值下长时间剧烈活动会开始引起胸痛;然后继续下降,继续下降。
对于那些失去了莉莉灵能滋养、本身代谢系统已经脆弱到了勉强维持基础运转的克隆体妹妹们而言,这种环境的变化不是雪上加霜,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重得荒谬的稻草。
鸦站在风中,感受着自己的胸口。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压下来,不是疼痛,是重量,是一种让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需要消耗更多意志力的、细小的、持续的窒息感。即使是她这样经过极限改造的躯体,在物理环境的含氧量跌破某个阈值之后,效率也在以断崖式的速率下跌——她的思维仍然在运转,但它在一种比平时慢了几拍的节律里运转,那种迟滞是她不习惯的,也是她此刻最不能承受的。
"零号,启动'应急血红蛋白过载'方案。"
鸦的声音低沉而果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也没有时间留给任何商量。她已经算过了——这种大范围的气团聚拢是全球性的大气环流失效引发的,不是某个局部的、可以通过移动位置来规避的问题,寻找氧气瓶在这种尺度的灾难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能撑过去的,只有让这些身体在已有的条件下榨取更多。
她从背囊最深处摸出了几支细长的注射器,那些注射器的外包装已经有了年代感,封条的边缘微微卷起,但密封仍然完好——那是安东尼奥祭司留下的最后几剂深海氟碳药剂,一种原本为高压深潜设计的非法禁药,它通过改变血红蛋白的结构,强行提升血液的携氧效率,让同样体积的血液可以运输远超正常值的氧分子。
代价是明显的,是安东尼奥曾经在某份文件的页边空白处手写批注过的——极大的神经损伤,以及一段时间内接近于烧断感觉抑制的剧烈疼痛。
"听着,这会很疼。"
鸦没有在这句话上停留,话音未落,针头已经刺进了3号暴露的静脉,然后是42号,动作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药剂注入之后几乎是立即起效的——妹妹们的血管里在注射点附近的皮肤下浮现出了一层荧光色,那种颜色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有机生命体的、略显诡异的冷蓝色调,沿着血管走向隐约可见,像是某种东西在她们的血液里点亮了一排灯,然后向全身蔓延。
她们痛苦地嘶吼着,42号的手紧紧抓住了旁边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3号的牙关咬得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令人牙根发酸的磨动声。但那铁青色,在那种剧烈的、把意识打散又重新拼回来的疼痛里,一点一点地从嘴唇边缘退去了。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那些混沌的意识波动里,一道信号以一种连莉莉自己都无法确定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方式被触发了。
或许是人性母本的微弱共振穿透了黑化的外壳,或许是那片区域密集的求生意志以某种超出物理解释的方式抵达了她的感知深处——莉莉在黑化的边缘,以一种不像她目前的状态所应该拥有的、下意识的动作,调动了她所剩无几的算力,在反抗军所在方位的上空强行维持了一个直径不到一公里的气压稳定场。
那个稳定场从外部看是透明的,但3号抬起头的时候,能看见天空在那个边界处产生了某种折射——光线在不同密度的气体交界处弯折,构成了一道隐约可见的弧线,像一个极其脆弱的、随时可能被一阵异常气流击碎的、透明的肥皂泡,挡在了外面那片足以让人在几分钟内窒息的、稀薄的死亡气层与这片狭小的、仍然保持着可以呼吸的空气的区域之间。
[莉莉·残存算力:强制调用]
[气压稳定场:直径0.8公里·不稳定·持续消耗]
[圣城氧气浓度:骤降·格式化舱室·3名执行祭司:生命体征中断]
那个调用的代价在另一端同步发生——圣城核心负责执行格式化程序的舱室氧气浓度在莉莉分走那部分算力的瞬间发生了骤然失衡,三名正在操作台前工作的教廷祭司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开始窒息,他们甚至来不及触发任何紧急协议,只是从各自的座位上倒下,成了这场气压游戏的第一批无声的旁注。
"她在……保护我们?"
3号虚弱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介于难以置信与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之间的东西。那道弧形气流层在她头顶的天空里若隐若现,像是某个人将自己最后一点体温捂进了双手,然后伸出来,挡在别人身前。
鸦握紧了黑刀,她也在看着那个屏障。那个屏障的边缘每隔几秒就会出现一次细微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背后持续地冲击着它,而维持它的那股力量在每一次冲击之后都会比之前更薄一些,就像一堵正在被水侵蚀的沙墙,仍然立着,但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接近于消失。
"她是在透支命来给我们呼吸。"
鸦的眼神中燃起了决绝。她明白,每多呼吸一口气,莉莉距离彻底崩毁就近了一分。这场窒息的游戏,没有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