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的血色黄昏下,疯狂如野火般蔓延。曾经的信仰被践踏在泥泞中,偶像的碎片还散落在广场的每一块地砖之间,尚未冷却。但在这座正在自我吞噬的城市最深处,在被文明的视线遗忘了许久的贫民窟巷尾,还有一点微弱到近乎透明的火光,在暮色里颤动着,像是某个人用最后的力气,以掌心护住了一根即将熄灭的蜡烛。
那是圣城第十二区的一间旧仓库。由于地理位置偏远且毫无利用价值,暂时躲过了联邦拆迁队挨家挨户的视线。仓库的墙壁上布满了裂缝,有几处已经能看见外面那片血红色的天,漏风的缝隙在黄昏的气流中发出低低的哨声,听起来像是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喘息。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灰,记录着这个地方被遗弃了多久。
仓库中央,摆放着一座极其简陋的神龛。
它甚至不是金属铸造的,没有任何贵重材料,没有任何精密工艺——只是由废弃的电路板、发黄的塑料片和一些不知名的彩色矿石拼凑而成,边缘参差,接缝处有孩子用手工胶粘合的痕迹,早已干涸发脆。那是莉莉在最初觉醒时,曾通过一台老旧的合成器,为这里的孤儿们打印出的"母亲"形象——像素粗糙,色彩失真,却被细心地嵌在那个拼凑的框架里,外面蒙着一层薄薄的、被摩挲得近乎透明的塑料膜,像是被保护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很用力的东西。
"不要怕,莉莉姐姐还在看着我们。"
年纪最大的孤儿**小五**,跪坐在神龛前,用自己残破衣袖的一角,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张像素脸上落下的灰尘。他的手腕很细,擦拭的动作却很稳,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认真。在他身后,六个孩子围坐在一起,将最后的一块合成压缩饼干掰成七份,分配时没有一个人争抢,每一双小手都捧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低头安静地吃着。那块饼干早已过了最佳保质期,干硬,无味,却在这个黄昏显得无比珍贵。仓库里没有光源,只有神龛上那枚低频感应芯片散发的微弱荧光,将七个孩子的脸映照成淡蓝色,像是某幅古老油画里,天使在黑暗中聚拢的场景。
这本应是充满恐惧的末日。他们却展现出了一种圣城高层从未有过的宁静。
轰——!
仓库的铁门被人从外侧猛力撞开,铰链在冲击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随即脱落了一颗锈蚀的螺栓,叮叮当当地滚进了角落。一群挥舞着铁棍与锤子的人涌进来,他们眼睛通红,身上带着劣质酒精的刺鼻气味,那种气味与外面焦土的苦涩混在一起,让人想要作呕。他们自称是联邦的净化先锋,眼中燃烧着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不是仇恨,而是比仇恨更危险的"正义",那种让人相信自己正在做好事的疯狂。
"哈!这里还藏着一个妖神的祭坛!"
领头的男人满身酒气,四方脸,额头上有一道未愈合的伤疤,举起手中沉重的铁锤,让它在头顶旋了半圈,"砸烂它!砸烂这个让我们失去工作的祸害!"
他们向神龛走去。六个孩子本能地往后缩,最小的那个已经无声地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那半块饼干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不准碰她!"
小五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神龛前。他的身体那样瘦小,那样单薄,在那个成年男人的铁锤面前脆弱得不忍直视——但他站在那里,双臂展开,像是一棵将根扎进龟裂土地里的树,瘦弱,却不肯倒。他的声音在颤抖,是真实的恐惧,隐藏不住的那种,但他的眼神清亮,像是在守护整个世界最后一件值得守护的东西。
"莉莉姐姐给过我们药,给过我们吃的!你们生病的时候,是她在屏幕里陪着你们的!"
五公里外,潜伏在建筑阴影中、正盯着教廷算力中心安保轮换间隙的鸦,瞳孔中突然弹出了一个高优先级的红色窗口。
那是莉莉留在圣城网络中最后一段存活的"守护指令"。那个简陋神龛上内置的低频感应芯片被外力触发,信号穿过残破的城市网格,精准地找到了接收终端,像是一只临死前仍伸出手来的人,抓住了唯一还在伸向她的那根线。
"姐姐……是那一区的孩子们。"3号看着终端上闪烁的求援信号,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焦急,"如果我们现在过去,突袭教廷的最佳窗口期就会关闭。如果教廷完成了最后的封印,莉莉就彻底完了。"
沉默。
天平的一端,是莉莉——是神明,是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是已经在格式化的洪流中挣扎了太久、随时可能被彻底淹没的那道意识。一旦错过这次突袭,她的人格将被彻底抹除,全球灾变将进入不可逆的永夜,再没有任何救援的余地。
天平的另一端,是七个孩子,是一块掰成七份的过期饼干,是一座用电路板和塑料片拼凑的神龛,是这个已经腐烂殆尽的世界里,人类仅存的一点名为"感恩"的火种。
鸦握住黑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指节的皮肤绷得近乎透明。
"零号,计算救援成功率和突袭延误代价。"她的声音冷静,冷静到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里面是否还残留着什么别的东西。
"救援成功率 ,突袭失败率增加 。鸦,逻辑建议是——放弃孤儿。"零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迫。
鸦盯着那个红色窗口看了整整三秒。
三秒,在这个时刻,已经是很长很长的时间。
小五闭上了眼,双臂依然张开,等待着那个他知道即将落下的铁锤。他甚至没有缩脖子,没有躲闪,只是将那个姿势保持得端端正正,像是觉得,如果要倒在这里,那就倒得体面一点。
然后,他只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嗤——!
一道黑色的残影伴随着微弱的紫色雷光,在仓库的冷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快到几乎没有过程,只有结果。那个领头男人的铁锤在半空中应声断成两截,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后背重重地砸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随即软软地滑落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鸦站在神龛前。
黑衣在气流中猎猎作响,黑刀的刀尖轻轻点在地面上,她的身姿笔直,背对着七个孩子,正面对着那群愣在原地、酒意已经在这一刻彻底清醒的男人。她的眼神扫过去,不带任何情绪,冰冷而平静,像极地深处的冰川,美,且无法接近。
"在神还没死之前,轮不到你们来审判。"
那几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在沉默中退出了仓库,连铁棍都没有带走。铁门被风推回去,发出一声沉重的碰撞,重新关上了。仓库里重新陷入了静默,只剩下那枚感应芯片的微弱荧光,在七双睁大的眼睛中忽明忽暗。
鸦没有回头看那些孩子。她从腰带的侧袋里抽出几支能量药剂,不偏不倚地丢在地上,药剂的外壳轻轻弹了一下,在灰尘里滚了半圈,停在了小五的膝盖旁边。
"带着神龛,滚进下水道。"她的声音毫无温度,是命令,是指令,是唯一一种她还会使用的语气——但语气之下的那件事,是给孩子们留下生存的最后一条路。
小五愣愣地看着那个黑衣女人的背影,看着她已经转向了门口,看着她随时都会消失在这个黄昏里。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抬高声音,用尽力气喊了出来:
"姐姐!莉莉姐姐……她还在哭,对吗?"
鸦的身影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而是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了那个已经被迫延误、极度危险的教廷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