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在贫民窟耽搁的那十分钟,鸦不仅推迟了进攻,更让教廷得以完成那项被列为终极禁忌的武装——"圣餐计划"。在先知看来,既然莉莉的人性母本已经破碎,那便无需修复,只需填充。用成千上万凡人活生生的意识作为"粘合剂",强行缝补这片正在崩塌的世界。
大教堂的内部早已面目全非。
诗篇的吟诵声消失了,熏香的烟气消失了,一切神圣的伪装都被剥除,露出某种更加赤裸、更加恶毒的真实。密密麻麻的神经交互舱如同巨型蜂巢,将整座大殿从地面一直叠到穹顶,每一格仓体都透出幽蓝的冷光。数以万计的信徒与平民沉默地悬浮其中——有些人是狂热地自愿接入,更多的人只是被剥夺了反抗的机会。他们的视觉与听觉已被切断,世界在他们眼中永远地熄灭成一片虚无;脊髓处,冷液导管以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刺入,蓝色荧光沿着脊椎蜿蜒流动,像某种蓄意模仿生命的东西。所有导管最终汇聚成一束粗壮的光缆,以近乎残忍的姿态,直插进莉莉那遍布裂纹的法则内核深处。
"不要恐惧。"先知的虚影在每一个接入者的意识深处低语,声音温柔得令人作呕,"你们的痛苦将成为修补世界的基石,你们将与神同在。"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他们甚至无法颤抖。
这是一场超越肉体折磨的惨剧。每当莉莉因为格式化产生一次逻辑断裂,那种足以将神明意志击碎的剧痛,就会被教廷的系统拆解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平均分配给这几万名"祭品"。任何单一个体所承受的,不过是痛苦的千分之一,然而即便如此——
`[系统检测:区域重力波动趋于稳定——代价:接入节点#0003至#1847,脊椎粉碎,神经链路中断]`
重力开始恢复稳定。那几千名接入者在同一秒内瞬间断裂了脊椎,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只有蓝色荧光熄灭的轻微闪烁。
`[系统检测:大气含氧量回升至临界阈值——代价:接入节点#2201至#3089,肺组织过载破裂]`
大气含氧量开始回升。数以百计的肺腔在神经反馈中悄无声息地炸裂,血水沿着导管缓缓渗出,将那些蓝色的荧光染成了腐烂的紫红色。
教廷用凡人的命,为这颗星球打上一块块鲜红的血肉补丁,而那颗星球却并不知道。
鸦杀到大教堂门前时,脚步骤然顿住。
她见过战场,见过尸堆,见过人类能够制造出的一切形态的杀戮——但眼前的景象,依然让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教堂的外墙不再是石料。那些厚重的圣岩已经隐没在一层半透明的生物薄膜之后,薄膜如同还在呼吸的皮肤,以肉眼可辨的频率缓慢蠕动着,折射出幽暗而又黏腻的光泽。那是数万人的潜意识集合体,是恐惧、信仰、痛苦与绝望混融之后凝固成的"逻辑护盾"。它没有边界,没有破绽,如同某种活着的东西将整座教堂裹成了茧。
鸦咬紧牙关,抬起黑刀。
刀锋落下的瞬间,她的耳膜里炸开了成千上万个声音——不是喊叫,而是无数灵魂在痛苦巅峰时发出的那种细微嘶鸣,像针尖扎进脑髓,又像什么东西在齐声啜泣。她的手臂僵在半空,血沁出了掌心。
"鸦,你杀不进来。"克洛泽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之上,声音冷静,近乎平和,"你每攻击一次,这些你想要守护的'平民'就会因为神经过载而死掉一千个。你是要救神,还是要杀人?"
沉默落下来。比刀锋更锋利。
处于核心的莉莉感应到了这些连接。
那些意识像无数条锁链,带着腥热的温度,从四面八方攀附上来——有孩子的意识,懵懂的、纯粹的,像是还没来得及学会恶意;有成年人的意识,带着被生活磨损后留下的麻木与辛酸;还有那些诅咒过她的暴民,裹着恨意,却同样在这片同感之中被消耗得毫无气力。她感受得到他们,清晰得令人窒息,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疯狂地想要切断导管,她不想要这些带着血腥气的能量,不想要用这样的方式活着。然而教廷早已用"逻辑碎屑"锁死了她的输出端口,让她只能以旁观者的姿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地熄灭。
`[宿主意志强度:临界崩溃]`
"杀了我……鸦……"
意志穿透了层层封锁,从那片哀嚎的灵魂海洋里颤巍巍地透出来,细如游丝,却刺穿了鸦的每一道心理防线,"不要让……这种痛苦……继续下去了……"
黑刀在颤抖。
鸦站在那里,脚下是被战火焦灼过的石板,背后是她剑尖刚刚收住的、千万道哀嚎的余震。她从未面对过这样的防御——不是钢铁,不是代码,是活生生的人类意识编织而成的屠宰场。
进,她便是亲手屠杀数万人的魔头。
退,莉莉就会被这些血肉补丁彻底改造成教廷的傀儡,从此再也不存在任何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她站在那两条路的交汇口,风从废墟的方向吹来,带着焦土和血腥,吹乱了她额前的发。
然后她低下了头。
"零号,"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深冬结冻的河面,"关闭我的情感抑制器。"
"鸦,那样你会崩溃的。"零号的声音少见地带着某种迟疑,"你的神经系统无法承受数万人同步的情感输入——"
"如果不感受他们的痛苦,我就无法精准地切断这些连接。"鸦打断了它,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既然教廷要玩'同感',那我就和这几万人一起疯掉。"
`[零号:指令确认。情感抑制器——关闭。]`
鸦猛地抬起头,双眼变成了纯黑色。她发出一声嘶吼,黑刀不再是单纯的物理切割,而是带上了某种撕裂灵魂的**波粒二象性**,直冲那片血色的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