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下的空气粘稠而冰冷。
那不是普通的寒意——那是高压与电离辐射长期混合后形成的一种特殊质感，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缓慢地、持续地压进皮肤深处。鸦在自由落体中俯瞰，一圈圈垂直的水墙在她的视野里向上延伸，透明的、蕴藏着毁灭性势能的，像一座通往地狱的古罗马斗兽场被翻转过来，将她困在了竞技场的正中央。深渊底部那些炽红的地壳裂缝正在缓缓扩张，像某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她坠落的轨迹。
然而，在重力井那片被黑暗彻底吞噬的阴影里，并不只有她在坠落。
联邦的"幽灵编队"从未打算在海面上硬碰硬。那是他们一贯的风格——让别人先把棋局搅乱，他们再从阴影里伸出手来摘果子。就在北方重工的黑体钢针划破长空的瞬间，四枚潜伏在水墙根部的**"海妖"级微型推进舱**已经破水而出，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吸波材料的涂层让它们在紊乱的磁场中几近隐形，像四条逆流而上的银鱼，在电磁噪声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切入坠落轨道——目标，是那团光子云。
而鸦，恰好挡在了它们的路径上。
`[系统警报：捕捉到不明高能个体——拦截等级：极高。交战许可：即时生效]`
她是在看见炮管充能的蓝光时才意识到的。那道光很细，蓝得近乎透明，在深渊的黑暗里却刺眼得像一根插进视网膜的针。鸦的身体在本能反应触发之前就已经开始侧移——但在接近零重力的环境里，"侧移"意味着什么，她在这一秒才真正理解。
在低于标准值的重力断层中，常规的战斗动作失去了所有意义。没有地面，没有支点，身体的每一个发力动作都会产生反向的漂移，方向感在三维空间的自由坠落里开始崩解。一枚高频震荡飞弹擦着她的肩胛骨掠过，爆炸的冲击波在没有空气缓冲的真空边界里以近乎赤裸的暴力直接将她掀飞，她的身体在半空中翻滚了整整两圈，内耳的平衡信号在剧烈旋转中彻底失效。
"零号，解除脚踝部的重力锁！"
鸦咬紧牙关，在旋转中强行收紧核心肌群，用最后一点方向感扭转腰部。没有立足点，黑刀就无法借力，她唯一能够利用的，是迎面冲来的那架推进舱本身。她冷冷地盯住它，计算它的速度、角度与距离，脑海里所有的战术演算在零点几秒内完成。
铛——
黑刀精准地劈在推进舱的外壳上，火花在深渊的黑暗里短暂地炸开，然后一切又归于黑暗。但由于缺乏任何反作用力的承载，鸦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向后弹开，刀锋在金属表面犁出一道浅痕，却没能刺穿。
"这样不行……"她的呼吸急促，失重感开始让感官产生轻微的错位，胃在上翻，视野在漂移，那是人体神经系统对失重环境最原始的抗拒信号。
第二架推进舱射出了钩锁。钢爪带着细线向她袭来，速度在无重力环境下快得近乎残忍。
鸦松开了黑刀的握柄。
**"磁感应拉扯，开启！"**
黑刀在坠落中旋转，像一枚被精准磁场牵引的针，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卡入推进舱的引擎进气口。导线骤然绷紧，鸦顺着那道拉力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贴上了机甲的背脊，膝盖在钛合金壳体上撞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鸣响。
她终于有了支点。
"滚出去。"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裹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指尖扣入推进舱的钛合金接缝，那道细缝窄得几乎放不进一根手指，她却硬是将其作为了着力点。那是莉莉强化过的左手，经过格式化之前最后残留的一点神明余力的改造，金属在那双手的压力下发出低沉的嘎吱声，像是在哀嚎，又像是在抗议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然后，加压舱盖被生生撕开了。
舱内的高压气体在瞬间喷涌而出，形成一团白色的雾气在深渊的黑暗中急速扩散，鸦的发被吹得向后猛地扬起。舱内那名驾驶员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拽出机舱，被随手抛入了下方万丈的深渊。他的喊叫声在无重力环境里显得奇异地轻柔，然后迅速地被黑暗与距离彻底吞没。
`[零号：正在入侵目标飞行器操控系统……完成。动力接管率：87%]`
"动力接管完成。"
这架受损的微型飞行器成了鸦的坐骑。她单膝跪在变形的机头上，单手握着已经重新归位的黑刀，发动机在超负荷的指令下发出凄厉的尖叫，机身剧烈抖动，强行扭转了因爆炸冲击而偏离的下坠轨迹。热浪从引擎缺口处向上涌出，烫得她小腿的皮肤隐约作痛。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
另外三架"海妖"已经调整完毕，激光炮管在重力井的黑暗中缓缓旋转，蓄力的蓝光将它们勾勒成三头悬浮在深渊里的钢铁野兽，它们的目光——如果那些感应器可以被称为目光的话——全部凝聚在鸦的身上。
"没时间陪你们玩了。"
鸦按下了推进舱的自毁预热按钮，同时将推力拨到了最大。
发动机在临界超载的轰鸣里迸射出尾焰，那架已经半残的飞行器带着鸦，像一枚即将燃尽的流星，直直地冲向那三个目标的中心。钢铁与钢铁的碰撞在碰撞前一秒产生了极短暂的沉默——一种在噪音与毁灭之间的、令人屏息的空隙——然后鸦纵身跃起，黑刀的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残影。
在她身后，四团火球在无水的深渊中轰然炸开，橘红色与炽白色的光将整个重力井短暂地照得如同白昼，照出了水墙蒸腾的水雾，照出了地壳裂缝里涌动的岩浆光晕，也照出了她那张侧脸——冰冷的，凝定的，像某个已经放弃了所有多余重量的存在。
爆炸的冲击波在身后追上了她。她没有回头。
在那火光的尽头，莉莉的光子态核心已经近在咫尺，半透明的光云在引力扰动中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正在靠近。鸦伸出手，几乎可以触碰到那道光的边缘——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足以遮蔽半个深渊的阴影从上方压了下来。
"那是……"
鸦抬头，瞳孔骤缩。
教廷的旗舰"真理号"，竟然放弃了海面的阵地，正像一座崩塌的山岳，朝着重力井的核心垂直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