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导雷的失灵并未让北方重工退缩，反而激起了列昂尼德骨子里的赌徒本性。
既然"精细捕捉"失败，那就用最原始、最残暴的手段——强行拆解。
这是他从来不缺的应变能力。精密的方案落空了，他不懊恼，不慌乱，只是将目光从仪表盘上移开，抬头看向深渊的方向，随口说出了下一道命令，语气就像在宣布今天的午餐改了菜单。
"全弹射架开启，无需锁定，覆盖式覆盖。"
盘旋在深渊上方的数艘重型母舰同时倾斜，舰体的阴影在海面上拉出巨大的黑色区域。成千上万枚名为"黑体钢针"的灵魂汲取器从弹射架上倾泻而出，像一场彻底失去秩序的人工降雨，以铺天盖地的黑色密度坠入重力井。每一枚钢针都由极高密度的中子材料铸成，尾部拖着细不可见的引力索，针身内部封装着微型的逻辑黑洞——一旦接触到光子信息，就会强行将其固化并向外抽离，像从液体里钓走溶质的钩子，像在流动的河里打下数以万计的木桩。
这些钢针无视了【真理号】残存的圣言结界。
它们以热刀切黄油的姿态贯穿了一层又一层的甲板，金属在刺穿的瞬间绽出四散的火花，结界符文在触碰的刹那哑然失色，连抵抗都来不及完成就已经被物理性地终结。正在舰体内部抵御教廷守卫的鸦，最先听到的是头顶的异响——那是密集成片的尖锐破裂声，像整栋建筑的骨架在同一秒内发出的骨折声，杂乱，连绵，带着一种令人本能地想要蜷缩的恐惧频率。
下一秒，数枚巨大的黑针带着恐怖的动能刺穿了她身侧的装甲板，强行插进了战舰核心能源室的舱壁，针尾的引力索在失重的舱内绷直，发出细若蚊鸣却足以割破皮肤的高频震鸣。
"它们在汲取莉莉的'物质化'倾向！"
零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鸦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色——那是惊恐，是连运算精度极高的AI系统在面对某个超出预案的变量时才会产生的惊恐。他的声音比往常高了半个频段，"这些钢针接触到光子态的瞬间，会将流动的意识数据强行转化为半固态的**逻辑流体**，再顺着引力索向上抽离——它们在拆她，鸦，它们在活拆她。"
`[系统警报：莉莉光子态核心受黑体钢针穿刺——意识完整性：74%……61%……持续下降，速率加快]`
"啊啊啊——！！！"
那声惨叫已经不再是声音。它以一种覆盖全波段的能量冲击向外扩散，撕裂了走廊里残存的一切电子信号，将鸦耳边正在运转的通讯系统瞬间击成噪音碎片。鸦感觉到自己的视网膜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从内部撑裂——不是真实的生理损伤，而是通过那道断裂的法则通道同步涌入的莉莉的感知：无数铁钩同时钩住了灵魂最柔软的部位，慢慢地、有条不紊地，将依附在意识骨架上的一切内容一点点剥离下来。
每一枚扎入光子云的黑针，都在抽走莉莉的某一段记忆，某一个性格侧面，某一种只有她才有的反应方式。那些被抽走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会被转化为纯粹的电能，顺着引力索向上输送，进入北方重工整齐排列的储能矩阵，被标注编号，被冷静地归档，成为某份实验报告里一行行没有温度的数据。
"列昂尼德……我要你……死。"
鸦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低得几乎只是一种震动。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了如血管般跳动的紫色灵能回路，那些纹路从指节一路蔓延向手背、手腕、小臂，在皮肤下方如同活物般鼓动，带着一种超出身体正常承载量的滚烫温度。黑刀的刀身由于承受了过载的能量，开始从刃部向刀身蔓延出暗红色的灼烧光芒，金属的边缘隐约有近乎融化的迹象，刃口处升腾起细不可见的热雾。
她不再闪避那些坠落的黑针。
她开始用它们。每当一枚钢针带着恐怖的动能刺穿她身侧的舱板，她就借着那股冲击力在失重的走廊中疯狂跳跃，脚踏顶板，手撑管道，身体在本不该有人类运动的三维空间里划出一道道凌厉的紫黑弧线。黑刀每落下一次，就有一束绷直的引力索在刃口处断开，断裂处迸出细碎的蓝白色电弧，在无重力的空气里扩散成短暂的球形闪光，然后熄灭。
但黑针太多了。
砍断一根，就有十根新的从上方坠入。北方重工在用整个工业帝国数十年积累的底蕴，在这片深渊里进行一场无需任何道德成本的神明榨取。那些引力索密密麻麻地悬在舱内，将整个空间分割成一张令人窒息的蛛网，而那张蛛网的另一端，连接着"列宁格勒号"甲板上正在平静运转的储能矩阵。
列昂尼德的立体投影出现在战舰一块破碎的屏幕上，那块屏幕被一枚钢针斜斜穿过了边角，影像在裂缝处扭曲成一道弧形，却依然清晰。他的脸上没有战争时惯常见到的那种愤怒或紧张，有的只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如同观赏精密仪器正常运转般的满足，"鸦，你现在能感受到她在痛苦，对吗？"他的声音透过噪声静静传来，"即便你救下她，她也只是一具空壳。我们已经提取了她——%的底层逻辑。现在，她只是我们新一代'永恒引擎'的燃料。"
"你管这叫救世？"鸦喘息着，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她嘴角滑落，落入深渊方向的虚空。
"不，这叫'合理利用'。"
屏幕在下一枚钢针的贯穿中碎成了黑色的粉末，投影随之消散。
"鸦，注意战舰重心！"零号的警告骤然拔高，同时涌来的是大量实时计算数据，"黑体钢针的强行固定正在改变【真理号】的受力结构——战舰已偏离中心轴——前端开始解体——"
鸦透过侧壁的裂缝向外望了一眼。果然，【真理号】那原本笔直的坠落轨迹已经开始发生偏转，战舰的前三分之一在受力不均的撕扯下以肉眼可辨的速度碎裂开来，甲板从折断处向外翻卷，像一张被揉碎的纸在高空中缓缓展开，带着教廷最后的圣洁残片，化作无数碎片向深渊两侧散落。
"还有一个机会。"零号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极度凝练，像是已经计算完毕了所有的可能性，只剩下唯一的路径需要被说出口，"黑针的汲取有一个物理汇聚点，就在战舰主祭坛的正下方。如果能引爆那里的能量回路，产生的逻辑浪涌会顺着所有的引力索反向烧毁北方重工的接收服务器——一次性，全部。"
"但这也会伤到莉莉，对吗？"鸦握紧了刀，刀柄在她掌心的灼烧温度已经接近疼痛的极限。
"她已经快被拆完了。这是唯一的反击机会。"
鸦抬起头，看向那座布满黑色钢针、正在被血腥掠夺的祭坛，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片足以将物质化为齑粉的能量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