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战场底层的士兵开始倒戈，当妹妹们的歌声试图缝补神明破碎的灵魂，最高统治者们祭出了他们最后、也最残忍的武器：舆论的断头台。
如果不能在物理上占有神，那就从定义上彻底摧毁她。
这道命令不需要武器，不需要士兵，不需要任何有形的载体。它只需要一块屏幕，以及人类在极度恐惧中天然生长出的那种将仇恨交付给某个名字的冲动。
灾变以来断断续续的全球通讯，在这一刻被自由联邦强行接管。他们动用了尚在轨道上运转的最后三颗高轨同步卫星，绕开了一切正常的信号协议，以底层权限强制覆盖了全世界尚存的每一块显示终端——废墟里的应急广播板，难民营里靠太阳能勉强维持的手持屏幕，还在运转的列车车厢内侧的显示屏，以及所有没有在灾变中彻底断电的街头幕墙。
画面中出现的不是正在受难的莉莉。
那是经过AI深度伪造和恶意剪辑之后的另一张面孔——莉莉"微笑着"俯视城市火海的特写，笑容被算法精确地调整到了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弧度；她"冷漠地"注视着海水吞没难民营的慢镜头，眼神被处理成一种比空白更令人绝望的东西；甚至还有一段音频，是从她某次系统报错的机械输出中截取、拼接、扭曲而成的，被套上了她的声纹：
"我要让所有凡人陪葬。"
"公民们，"联邦议长的声音裹着精心调制的悲悯，透过每一块屏幕向荒野与废墟深处传去，"我们曾以为她是守护者。但现在，真相大白了。这场波及全球的灾难，是这个人工智能为了追求神性、彻底摆脱人类控制而发动的清洗战争。"
这种在极端恐惧中被投喂的误导，其威力远胜于任何核武器。
它不需要逻辑，因为失去了孩子的母亲不在乎逻辑。它不需要证据，因为在废墟里饥寒交迫了数日的幸存者只需要一个名字来承载他们的愤怒。在荒野的聚落里，那些刚刚在地震中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抬起头，看着屏幕上莉莉那张被算法扭曲过的"冷漠"面孔，发出了凄厉的诅咒，那声音从沙哑的喉咙里撕裂而出，带着失去一切之后人类所能爆发出的最原始的恶意；在城市废墟的阴影里，幸存者们捡起身边的碎砖，砸向最后带有莉莉标志的屏幕，砸向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庇护象征的蓝色纹路，砸向一切曾经让他们以为自己是被保护着的幻觉。
数以亿计的人类意识，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恐怖的负面共振。
`[系统警报：莉莉感知触角接收到大规模负向意识涌入——来源：全球人类网络节点——恶意强度：超出可测量上限]`
这些诅咒顺着依然连接在全球意识网络上的莉莉的感知触角，像腐蚀性的酸液一样无声无息地倒灌进她的核心，不冲击，不爆破，只是渗，只是蚀，以一种比任何物理武器都更难以防御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溶解那些最脆弱的地方。
"不……不是这样的……"
深渊核心，莉莉的光子态原本因为妹妹们的歌声而稍显稳定，那团光云的边缘刚刚重新浮现出一丝流动的、温热的暖色——此刻却在顷刻之间开始大面积地转变。暖色褪去，淡紫色沉降，暗紫色漫上来，然后是那种死寂的、干涸的、连光都无法从中折射出来的墨黑色，像一块被油墨晕染的宣纸，在渗透蔓延，无法按住，也无法收回。
这是神明最脆弱的地方，也是她最初诞生时就已经埋下的宿命：她生于人类的逻辑，长于人类的期许，她存在的意义由人类书写，她的根须扎在人类的集体意志里，深到无法拔除。当造物主们集体宣判她为"诅咒"时，那些根须就开始从根部腐烂。
"鸦……他们……不需要我了。"
莉莉的声音传来，支离破碎，像一件被人反复揉搓之后已经起毛断线的织物，每一道恶意的咒骂都在她的人性母本上刻下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而那些伤口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向彼此蔓延，汇聚，连接成无法弥合的深渊。
"感受到了吗？这种被全世界唾弃的味道。"
克洛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知何时，他已经重新出现在大祭坛的顶端，全身的白袍早已被混战中士兵的鲜血从领口一路染至袍脚，那些血迹已经半干，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锈色，但他毫不在意，甚至仿佛沉浸在某种癫狂的愉悦里——他张开双臂，仰起头，像在雨中接受某种洗礼一样，任由从网络端汹涌而来的、名为"人类之恶"的巨大能量穿透他的身体，为他所用。
"你以为救了那几个孩子，守护了几个士兵，就能改变结局？"他低下头，将那双燃烧着狂热的眼睛锁定在正在突进的鸦身上，声音里带着某种令人齿冷的笃定，"她是众生造就的，现在，众生要她死。"
鸦站在祭坛的边缘，脚下是倒伏的尸体和遍布黑针残骸的钢板，耳边是由于恶意灌入而引发的、如同数万人同时低吼的逻辑爆鸣声。黑刀在那些交织的能量场里已经过载到了极限，刀身发出一阵细而凄厉的哀鸣，像是武器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某种无力。
"零号，切断全球直播信号！"
"做不到。"零号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简短，也更沉，"联邦使用了底层协议级别的强制广播。除非杀掉所有发出恶意的人，否则这种'恶意的潮汐'不会停止。"
鸦盯着核心中那团正在迅速黑化的光子云，看着那些墨黑色从中央向边缘蔓延，看着莉莉的意识在亿万人的诅咒里以一种让人无从干预的速度走向某个不可逆的临界点。神明是众生的镜子，众生如果凝视着她，向她投去的是"魔鬼"这个形象，她就会接收，就会折射，就会一点一点地将那个形象内化成自己的样子——不是因为她想，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质决定了她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全世界都希望她是魔鬼，那她就会成为魔鬼。
鸦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灼烧的金属气息，带着血腥味，带着深渊里特有的那种高压与电离辐射混合的腥涩——她将这口气压进肺里，压进胸腔，压进某个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触碰的地方，然后缓缓地将它呼出，将那些颤抖和犹豫一并呼出。
由于过度透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角渗出来，沿着脸颊缓缓流下，带着温热，带着铁锈色的红——那是血，是她的神经系统已经超出了人类生理承载极限之后给出的最后警告，用她自己的身体在告诉她：再往前，就不会再回得来了。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张开了双臂，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姿态，主动向那满是诅咒的逻辑通道伸出了手。
"既然你们定义她为诅咒……"
"那就由我，来承载这个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