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机掠过被海啸洗劫后的荒芜海岸线，引擎发出垂死的嘶鸣。
那声音不像机器的故障，更像是某种活物在走向终点时最后一次竭力收缩的喉咙——断续的，用尽了所有气力的，在每一次短暂的平稳之后又坠入更深的衰竭。机翼在气流的撕扯下以肉眼可辨的频率颤抖，翼尖处的合金蒙皮已经在深海高压与超音速升空的双重震荡中被剥离出几道长长的裂缝，呼啸的气流从那些裂缝里向内灌入，在驾驶舱里搅起一股冰冷的、带着盐腥味的乱流。"极光"号的生命维持系统已经彻底宕机，仪表盘上那些曾经发光的数字此刻只有几块残存的背光在闪烁，断断续续地，像病房里即将耗尽电量的应急灯。
机舱内的气压迅速流失。万米高空零下四十度的寒流顺着甲板的裂缝倒灌而入，那种冷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低温，而是一种带着密度的、能够在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将热量从皮下组织深处直接抽走的彻骨寒意，像冰冷的刀锋，沿着每一道细小的缝隙割裂着一切。
`[系统警报："粘土肉身"容器活性下降至——%——细胞液开始结晶——预计完全失活：——分钟]`
"警告：'粘土肉身'活性下降至——。细胞液开始结晶。"零号的声音在鸦的脑海中急促回响，带着一种比任何时候都更窄的容错空间，"容器尚未完成意识注入，它现在只是一具极度脆弱的生化胚胎。如果活性跌破临界值，即便莉莉回来，也只能进入一具腐烂的尸体。"
鸦强撑着转过头。透过破碎仪表盘最后几块残存背光投出的昏黄光晕，她看见后座封装舱的观察窗上已经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冰霜，霜花从玻璃的边角向中心蔓延，像某种精细的白色网纹，将观察窗遮去了大半。透过那层冰霜，那个蜷缩在透明培养液中的少女雏形依然可辨——那是莉莉曾经拥有、而后舍弃的躯壳的基底，此刻正因为寒冷而微微蜷缩，小小的、脆弱的，像一粒尚未发芽的种子，正在被错误的季节一点一点地冻进泥土。
"该死……"
鸦低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呼出的气息在结了霜的空气里凝成白雾，瞬间被舱内的乱流扯散。她的肺部由于缺氧已经产生了持续的火烧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抽取某种已经所剩无几的资源——但她还是解开了安全带，在那个狭窄的、以可见的频率震动着的驾驶舱内，开始向后座爬去。
那段距离不过两米，她却爬了很久。
机身的震颤让她每一个支撑动作都要消耗双倍的力气，扶手在她抓握时微微弯折，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形变声。她的手臂在过度透支后已经出现了一种细密的、从肌肉深处往外漫的颤抖，但她没有放慢，只是一格一格地向后移动，膝盖在舱底的碎裂残片上磨出的疼痛被她放进某个暂时不去处理的地方。
她一把扯掉封装舱上那束已经失效的电子排线，导线在手指间断开的时候迸出一点蓝色的细小火花，随即熄灭。然后她用蛮力崩开了舱盖。
温热的培养液在接触外部低温的瞬间猛地汽化，形成一团浓密的白雾从舱口向四周激喷，带着某种特殊的、类似羊膜液的腥甜气息，在驾驶舱内短暂地弥漫开来，随即被乱流扯散。那团白雾之后留下的是更猛烈的寒意——培养液大量蒸发带走了封装舱内残余的全部热量，那种足以在数秒内将暴露的皮肤冻出冻伤反应的低温直接扑在鸦的脸上，她的牙关在触碰到那股寒意的一刻剧烈打颤，下颚肌肉的控制在那一秒几乎失效。
"零号。"她的声音在牙关的颤抖中变得不稳，"开启'灭绝协议'逆向回路。将我的灵能转化成生物热能。"
零号沉默了整整一秒——对于一个以微秒为处理单位的AI系统而言，那一秒是极其漫长的迟疑——然后他开口，声音里有某种鸦在他身上从未听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情绪，却比情绪更接近某种真实的抗拒：
"鸦，那是自杀行为。你的灵能是用来维持你肉体强度的基础回路，一旦转化，你的身体防御会归零。且这种过载会直接烧毁你的神经末梢——不是暂时性的损伤，而是不可修复的。"
"闭嘴。"鸦低下头，"执行。"
暗紫色的灵能回路在她皮肤表面重新亮起。但这一次，那道光芒与她在祭坛上杀戮时的形态截然不同——它不再向外喷涌，不再携带任何撕裂物质的锋锐，而是收敛的，向内的，将自身燃烧的方向调转向里，化作一股滚烫的、近乎自焚的温度从皮下慢慢向外渗出。那温度在她的掌心处最先聚集，然后沿着手臂向下蔓延，像是血液在极度过热之后在皮肤表面留下的热度，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灼痛，但那灼痛是向外的，是她主动选择的方向。
鸦张开双臂，死死地将那具冰冷的肉身搂进怀里。
那是一种奇异的温度对抗——她的皮肤滚烫，那具肉身冰凉，两者相触的刹那各自在对方身上留下了最极端的温度印记。鸦将下颚抵在那具肉身的额发上，将双臂收紧，将自己最后的生命力以这种原始的、笨拙的、远比任何技术手段都更低效却也更真实的方式，强行灌注进这个容器。
`[零号：灵能转化率——%——宿主神经末梢损伤进度：23%……41%……警告：请停止该操作]`
在极度的高温与极度的寒冷交织缠绕的那个临界地带，鸦的意识开始恍惚。
那种恍惚不是睡眠，不是晕厥，而是某种更奇异的东西——由于"灭绝权限"的逆向链接，她怀中的这具肉身开始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向她传回某种东西。那不是语言，不是信号，而是某种比语言更古老、更底层的渴望，像是一粒蜷缩了太久的种子在感知到第一丝湿热之后，以一种完全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方式，将根系伸向了那个热量的来源，贪婪的，迫切的，带着某种令鸦无法忽视的、关于"活着"的原始意志。
"活下去……莉莉……"
鸦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说出了这四个字，还是只在意识沉浮时以为自己说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驾驶舱破碎的背光在她眼中晕开成一团团没有边界的橘黄色光晕，手中的黑刀在她的握力彻底松弛之后悄无声息地从指缝间滑落，落在舱底，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沉默。她不再是那个将数万枚钢针化为星系的人，不再是那个在空间断层中将守卫化作灰烬的人，不再是任何意义上的"灭绝者"——她是一个守护火种的原始火炉，是一件正在将自己燃烧殆尽的燃料，是某种在失去所有杀伐色彩之后才终于显露出本来面目的东西。
"燃料耗尽。引擎停机。进入失速坠落状态。"
零号的声音变得极其遥远，像是从一个鸦的意识已经无法确认距离的地方传来，"降落地选定：西南废土，坐标——。由于你当前的状态，我们将采取硬着陆。请做好——"
后半句话在引擎彻底停转的那一刻被吞没了。
驾驶舱里的最后一块背光也在同一刻熄灭，黑暗完全降临。只有气流的啸叫声还在，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密集，那是战机在失去推力之后以几何级速度向地面坠落时所撕裂的空气发出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某种决绝的成分，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选择以更快的速度抵达地面，不再挣扎，不再犹豫，只是俯冲，以整个机身的重量义无反顾地向下。
轰——！！
那声巨响几乎不像是声音，更像是某种物理性的冲击直接作用于听觉神经本身。战机残骸以几乎垂直的角度斜插入荒野的地表，在那片由于地壳变动而形成的漆黑废土上犁出了一道数百米长的深沟，金属在撕裂时发出的声响、泥石在爆裂时腾起的声响、机身各部件在惯性中依次解体的声响，三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以混沌的方式在黑夜里叠加、回荡、最终归于死寂。
尘土在风里慢慢散去。
星光落在那堆扭曲的废铁上，清冷而漠然，像是这片废土对于任何降临其上的事物一贯的态度——不欢迎，也不拒绝，只是存在，只是沉默地等待一切落定。在那堆废墟的中心，一个满头银发被鲜血染红的女人，依然保持着合围的姿态，将那个皮肤恢复了些许红润的少女死死护在身下。
鸦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四周的黑暗中，已经亮起了一双双贪婪的眼睛。那是游荡在废土上的流民掠夺者，以及被天灾吸引而来的变异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