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降神协议"的启动，离心机的核心发出了足以撕裂维度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任何机器运转时该有的声音，它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被长久压制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开口，从金属的缝隙里喷涌而出，震得实验室每一块残存的玻璃板都在边框里剧烈颤抖。这台古老的机器正在做一件星球意志绝对无法容忍的事：它在试图从已经"归零"的数据废墟中，强行打捞出莉莉的人性——不是复制，不是模拟，而是将那些已经被宣判为冗余的、混乱的、毫无逻辑可言的情感碎片，重新拼回它们本来的位置。
星球意志的反应来得比鸦预想的更快，也更具针对性。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抹除，而是逻辑反扑。
"【检测到非法进程……启动系统级拦截。】"
实验室内流动的像素流在同一瞬间凝固，那种凝固是绝对的，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连浮尘都停在了半空中，停在了光线里，停在了时间的某一道划痕上。随后，那些静止的像素开始移动，不是随机的飘散，而是像被磁石吸引一样，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汇聚，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秩序感与目的性。它们扭曲，叠合，重组，每一次形态的变换都伴随着空气里低频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更深的地方召唤出来。
鸦眯起眼，盯着那团正在成形的光影。
三个轮廓从像素的漩涡中逐渐清晰，脊背发凉的感觉顺着她的颈椎蔓延下去——不是因为恐惧，她已经失去了产生恐惧的内分泌机制——而是因为她认出了那三张脸。
星球意志提取了鸦记忆深处的"威胁档案"，将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重量，用格式化能量重新浇铸成了【镜像守门人】。
[列昂尼德]站在最左侧，全身由漆黑的中子像素构成，致密且沉重，像一块压缩到极限的星核。那只义眼的眶内喷涌着冰冷的指令流，蓝白色的数据线从他的太阳穴蔓延至颈部，像是将一个人钉在逻辑里的锁链。[克洛泽]披着由圣言字符组成的白袍，每一个字符都在缓慢流动，汇入手中的权杖，高浓度的逻辑坍缩在杖尖凝聚成一枚小小的奇点，散发出让人眼睛发酸的金色微光。居中的[联邦议长]则最为诡异——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不断变幻的马赛克阴影，时而拉伸，时而收缩，每一次变换都像是在容纳更多的东西进入，它是众生恶意的集合，是所有曾经对莉莉举起过刀的手的总和，是这个世界一切丑陋的代理人。
三者沉默着对视鸦，没有任何进攻前的预兆。
"鸦，你还不明白吗？"
镜像列昂尼德开口，他的声音重叠着电子合成音，两种声轨彼此错位，像是磁带被人拉出来又胡乱塞回去，"你的每一次努力，都只是在增加这颗星球的熵值。让她消失，才是唯一的慈悲。让她消失，你才能放下。"
镜像克洛泽举起权杖，金色的光环从杖尖扩散开来，以实验室地心为圆点，一圈一圈向外推进，所到之处，残存的空气都发出细微的、玻璃碎裂般的声响："逆天而行者，必将被因果抹除。你以为自己在守护什么？你守护的不是神，是祸根。是终结这个世界的刀柄。"
马赛克的阴影没有开口，只是缓缓地向鸦的方向倾斜，像一棵在无风中弯折的树，带着某种无声的、比任何语言都更沉重的压力。
鸦没有回应。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轮廓，表情平静得出奇——不是忍耐，不是压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平静。由于身体大面积像素化，她已经失去了痛觉、温觉，甚至失去了对"恐惧"的内分泌反馈。感官正在一层层地脱落，像一栋建筑失去了它的门窗，只剩下骨架还立在风里，反而显得比有皮肉时更坚硬，更难撼动。
她低头，看到地上那柄黑刀。
它是折断的，刃口只剩下一半，断茬处已经氧化，露出内里更深的黑色。她弯腰捡起它，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某件已经不太确定的事情。虽然武器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锋芒，但在她握住刀柄的瞬间，那截废铁上开始缠绕起细密的黑色雷霆，安静地，克制地，像一匹被驯服了但从未真正平息的野兽。
"你们……"
鸦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水面之下有什么，无从探知，"只是死掉的噪音。"
话音落地，战斗在同一瞬间爆发。
没有宣战，没有任何过渡，那种瞬间爆发的速度本身就是一种宣告。镜像列昂尼德的重拳从左侧轰来，每一拳带起的气浪里都夹杂着肉眼可辨的"删除指令"，金色的字符串在拳锋处燃烧，所到之处，空间像过度拉伸的橡皮筋，出现短暂的裂痕，随即被更多的指令流填满。
鸦的身影在半空中划出几道扭曲的折线。由于她现在的身体已经半数字化，她的移动开始出现人体本不该有的跳帧位移——她存在于这一帧，下一帧却已经在三米外，中间的轨迹像是被人从胶片上剪掉了，没有过程，只有结果。克洛泽的光束在她方才停留的位置炸开，将地板削去了薄薄一层，露出下面正在崩解的金属骨架。
黑刀从下往上划出一道弧线，切入了镜像列昂尼德的胸膛。
没有鲜血，切口处喷涌出的是大量的、代表系统报错的红色字符，那些字符在空气里燃烧殆尽前拼命组成某种形状，像是溺水的人最后挥舞的手臂。镜像列昂尼德向后踉跄，但没有倒下，胸口的缺口在几个呼吸内便被新的像素重新填满，致密，冷漠，像这场战斗从来就没有任何一方在受伤。
然而，这是一场必败的守卫战。
鸦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却仍然继续挥刀。镜像守门人由整个星球的能量供给，有无限的损耗来源，而鸦每挥动一次刀，她的存在感就会减弱一分——不是体力的消耗，而是更根本的某种流失，像一张正在被风吹散的纸，每一次震动都会带走几根纸纤维，直至最后什么也不剩。
她的左腿在与克洛泽的正面对冲中彻底化作了半透明的方块。那个过程没有任何预警，也没有任何疼痛——只是某一刻，她感到重心偏移，低头看去，左腿已经以像素的形式存在，承重却开始变得不可靠，像踩在一团随时会散开的沙子上。她不得不侧身靠向离心机的底座，单腿强撑，右手握刀的力度加重，指节在那层半透明的皮肤下呈现出隐约的白。
"快一点……莉莉……"
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几乎被离心机的轰鸣淹没。就在这一刻，离心机内的少女心跳声终于穿透了所有的杂音，变得清晰而有力——那声音稳定，均匀，带着某种令人意外的韧性，像是一截被压在废墟下的根，沉默地，倔强地，仍然在跳动。
但与此同时，镜像议长释放的"恶意潮汐"已经漫过了鸦的腰线，那团马赛克的暗影以一种几乎感知不到速度的方式蔓延，向上爬行，每到达她身体的一处，那处便会出现短暂的失真，像老旧录像带的画面，在某一帧忽然模糊、重影、失去颜色。她感到理智在那些失真里被一点点削薄，像一块被流水打磨了太久的石头，棱角和重量都在悄无声息地消失。
"最后的一击。"
鸦感受到了。降神协议已经完成了。
那种感受不来自任何声音或光信号，而是某种更底层的、皮肤之下的确认——像是一直绷紧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骤然松开，发出无声的一响。
她放弃了防御。
克洛泽的光束贯穿了她的肩膀，那里的肉体在强光中气化成一片蓝白色的雾，没有血，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孔洞，边缘还在缓慢地，向内卷曲。列昂尼德的钢拳砸碎了她的脊椎，她整个身体向前猛地折叠，只靠着单腿和插入地面的刀勉强没有倒下。痛觉早已离线，她只是感到某种振动，某种来自骨骼深处的、传导至颅腔的震响，像是一面鼓被从内部击打。
在那感官彻底归零的一刻，她将所有剩余的意志灌注进断刀，那刀因为这股力量微微颤动，黑色的雷霆在刃口处汇聚、旋转、浓缩成一个极亮的核——
她猛地将刀刺入了脚下的地面。
"权限……给我转动！！"
黑色的雷霆顺着地面的金属纹路逆向爆发，那些电流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将周围的空间强行拉向一个微小的引力空洞。三具镜像被那道力量吸住，挣扎，扭曲，最后在一声低沉的、像纸张被撕裂的声响中，崩解为漫天的、带着残余热度的像素尘埃。爆炸的强光在实验室里持续了整整三秒，比任何闪电都更白，白得没有任何阴影，白得像是世界最后一次深呼吸。
光退去之后，鸦重重地摔在离心机前。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躺在那里，偏过头，看着离心机的轮廓在她已经开始模糊的视界里缓慢地稳定下来。她的身体已经稀薄得能看清身后的地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