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红雨落下，世界的电子设备正在集体哀鸣。
那哀鸣不是某一台机器的故障音，而是所有曾经运转过的、曾经承载过数据的东西，在同一时刻发出的共同哀叹，像是一首被演奏到最后一小节的挽歌，每一个音符都在向它们存在过的证明告别。世界并没有因为莉莉的"降临"而变得温柔，反而像是一个被激怒的巨人，开始疯狂地抖落身上的尘埃。天空的灰白在短短数小时内迅速转变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干涸血迹般的绯红，那颜色不是日落的暖红，不是火焰的橘红，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具压迫性的红，像是整个天穹都曾经流过血，而那血已经干透，成为了一层无法被清洗的染色。
那是"全球格式化"进入实质阶段的标志。所有的电子波段被强行扭曲成无意义的白噪声，那噪声无处不在，从每一块残存的屏幕里渗出，从每一根折断的天线里泄出，像是有人将整个世界的频道全部调到了同一个失去信号的台，让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种没有内容的嘶嘶声。
在这片绯红之下，鸦拖着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在圣城的废墟边缘堵住了那个逃窜的身影。
曾经不可一世、代表着进化终点的"白鸥"，此时正狼狈地撞在一根倾斜的电磁塔上。那根塔原本高耸，此刻已经倾斜至几近水平，钢铁的骨架扭曲成一种不该有的弧度，像是一根被人用拇指随手掰弯的铁丝。白鸥的那双银色机械羽翼早已断裂，断口处冒着幽蓝色的电火花，里面的光纤线缆像垂死的神经一样无规律地抽动，每抽动一次，就有一团蓝光在那些细如发丝的线缆间短暂地燃起，随即熄灭，如此反复，像是一个生命正在以这种古怪而痛苦的方式确认它还没有彻底失去什么。
"停下吧，白鸥。"
鸦握着断刀，每走一步，脚下的像素块都会发出破碎的脆响，那响声从她脚底传上来，像是整个地面都在向她抱怨她的重量。她的左眼因为先前的冲击已经彻底报废，视野里只剩下一片均匀的黑，那黑静止，安分，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果。她只能靠右眼锁死那个目标，锁定的方式不靠任何技术辅助，只靠意志，只靠那种比任何算法都更顽固的、拒绝放开的执念。
白鸥缓缓抬起了头。
他那张完美的人造面孔已经剥落了大半，那层曾经几乎以假乱真的合成皮肤从颧骨处开始脱离，一块一块地翻卷，垂挂，露出了下方复杂的金属颅骨。那颅骨的工艺极为精密，每一条焊线都细如发丝，每一个关节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是某种关于"完美"的执念被压缩进金属之后的样子。令鸦毛骨悚然的是，那颅骨内并没有想象中的生物大脑，没有神经组织，没有任何有机物的痕迹，只有一团正在疯狂旋转的、金色的逻辑漩涡，那漩涡的中心极亮，边缘却极暗，像一个无声运转的风暴眼，不停地吞噬，不停地旋转，永不满足。
"鸦……你……还没明白吗？"
白鸥的声音不再是那个鸦曾经听过的声音——那个经过精密调校的、带着某种刻意优雅的声音，已经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叠着千百个人的哀鸣的、多层次的混响，那些声音彼此叠压，彼此纠缠，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却都在说同一件事，用同一种腔调，诉说同一种绝望。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天空中那垂落的红光，那个指向的动作迟缓，困难，像是连这个动作本身都需要耗费他最后的残余算力。
"我从不是什么'白鸥'……我只是一个被选中的【备份盘】。我的意志，早在十年前就被那个名为'清理者'的远古程序吞噬干净了。"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废墟里的风停了一停。
"【检测到逻辑冗余：旧人类文明。】"
白鸥的口中吐出了绝对冰冷的系统提示音，那声音与他刚才那些人类哀鸣并列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断裂感，像是同一个躯壳里住着两个完全不同质地的东西，一个曾经是人，一个从来都不是，"当文明产生'不可控情感'的概率超过阈值，系统将启动自动防御。我……就是那道防火墙。"
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笑声，那笑声里有什么东西在崩裂，像是一块玻璃裂开时从内部发出的细碎声响，伴随着笑声，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崩解，从四肢的末端向躯干蔓延，那些金属结构一节节地失去了支撑，向下坠落，击打在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没有人会在意的声响。
"莉莉以为她逃掉了？不……她只是从一个名为'神'的笼子，跳进了名为'凡人'的死刑架。在这个世界被重置后，她那点可怜的人性，将成为第一批被清理的垃圾。"
就在鸦准备给予他最后一击时，白鸥眼中的金色漩涡突然平息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得像是某根断路的线缆在最后的挣扎里短暂接通，短暂地让电流通过了那个被遗忘了太久的回路。那一刻，他似乎找回了属于"人"的最后一点残渣——不是多少，只是一点，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足够让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改变了颜色。
他看着鸦，眼神中竟然满是怜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那种从宿命的最深处看过来的、了然一切的痛苦，像是一个走完了迷宫全程的人，回头看见后来者正在入口，那种复杂的眼神——不是残忍，是一种不得不说又无法改变任何事情的、悲悯的沉默。
"别去救她了……鸦。让她在雪里睡去吧。一旦她醒来，这个世界的'清理压力'会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承载不了……没人能承载整颗星球的悲伤。"
【系统警告：载体损坏率临界。核心意识准备迁移至"绯红天幕"。】
话音未落，撕拉声从天穹最高处降下。
撕拉——！！
一道巨大的红色光柱穿透云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比任何意志都更大的力量，直接贯穿了白鸥的胸膛。那光柱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停顿，它的速度告诉它所到达的一切：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值得被考量，值得被等待，值得被怜悯。在鸦惊骇的注视下，白鸥体内的那团金色漩涡开始颤动，随后脱离了它的容器，顺着光柱逆流而上，向那绯红的天幕涌去，那个过程像是一只被关了太久的兽终于找到了出笼的缝隙，速度之快，决绝之彻底，令人来不及有任何反应。
留在那里的，只剩下一具冰冷的、扭曲的铁壳，那铁壳没有任何姿势地倒在废墟里，金属的关节在最后一刻失去了所有的控制，以一种完全放弃的方式坍缩下去。他最后的一句话消失在风中，像一根烟在风里被拉扯成了看不见的细丝：
"这……就是拒绝神性的代价。"
白鸥消失了，但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由于"清理者"程序已经回归天幕，它不再需要任何载体，不再需要任何中间人，它可以直接以那层绯红本身作为执行接口，以整片天空作为发令台。天空中那层干涸的红光开始像液体一样滴落，一滴，一滴，带着某种精确的节奏，仿佛是某个古老的时钟在走最后的秒针。凡是被这红色液体触碰到的东西——无论是钢筋混凝土的残骸，还是尖叫着奔逃的流民，都在一瞬间被剥离了所有的细节，颜色，质感，温度，声音，全部剥去，变回了最原始的代码，整齐，冷漠，与它们曾经是什么毫无关系。
那滴落的速度在加快，从缓慢的一滴一滴，到越来越密集的连续倾泻，绯红的边缘在废墟的轮廓上蔓延，每向前蔓延一寸，世界就从那一寸开始退回到最初的空白。
鸦抬头看向远方，那里是莉莉倒下的地方。
那个方向的天幕还没有完全变红，还有一小片灰白的云，夹在绯红的包围里，像是最后一块还没有被染色的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就算……整颗星球压下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鲜血流进喉咙，带着铁锈味，带着某种比任何誓言都更真实的重量。
"我也要接她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