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曲即
“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绵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空桑烬离刚掀开沉重的眼睫,混沌的视线里,便撞进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
他尚且带着刚睡醒的茫然,抬眸望向身前的祁君尧,眸底凝着一层未散的雾,只轻轻歪了歪头,无声地透出几分疑惑。
“南公子说,你的魂魄分离太久,又强行压制,只需沉睡休养便可好转。”祁君尧望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语气微沉,“可你这一睡,便是整整三日。”
空桑烬离混沌的脑子缓缓转动,零散的记忆一点点归位。
是啊,他怕堂哥忧心,便一直强撑着压制魂魄分离的剧痛,硬生生扛到他离开,只是没想到这一睡竟睡了三天。
那堂哥……定然已经知晓一切了。
“我好多了,并无不适。”空桑烬离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指尖微微泛白,他抬眼看向祁君尧,声音仍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你说……已经过了三日?那……”
“找到了。”祁君尧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明日,曲即便要以你的魂魄,炼化控魂草。”
“用我的魂魄炼化控魂草?”空桑烬离猛地一怔,声音陡然拔高。
“嗯。”祁君尧点头,眸色冷冽,“听少主说,用你的魂魄为引炼化,控魂草炼成的丹药,便能染上你的气息,让那些被操控的阴灵鬼物心甘情愿臣服,再无半分反抗。”
空桑烬离浑身一震,心底翻涌着惊怒与寒意。
曲即打的竟是这个主意——他与他们相熟,自是知道他的气息,以他的魂魄为本,让他们以为是他,彻底沦为没有自我的傀儡,他们怎么敢的。
“明日何时?”他强压下心头激荡,指尖暗暗攥紧,思索片刻后抬眼看向祁君尧,“你今日便离开九阴山,我把传送阵纹给你。待我取回被拿走的魂魄碎片,便立刻启动阵法,传送到你身边。”
祁君尧沉默不语,只是望着他,目光复杂。
空桑烬离心头微疑,上前一步:“怎么了?有何不妥?”
“你昏睡时,南公子也是这般说的。”祁君尧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只不过,他计划的是由我带你走,待南公子拿到魂魄,再启动传送阵。”
空桑烬离闻言,骤然沉默。
良久,他轻轻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暖意与坚定:“我已经醒了,便不必堂哥再为我涉险。”
祁君尧望着他决绝的眉眼,终是轻轻点头:“好。对了,那背叛之人至今未曾出现,明日祭坛之事凶险,你务必小心。”
“我知道了。”空桑烬离轻声应下,指尖却已悄然凝聚起一丝阴寒的灵力。
第二日,九阴山禁地祭坛。
天幕暗沉如墨,不见半分天光,地底翻涌的鬼气如黑雾般缠绕盘旋,一簇簇幽蓝鬼火在石柱间悬浮跳动,将整座祭坛映得诡谲阴森。冰冷的石台上刻满血色符文,每一道纹路都在吸食着周遭的阴魂戾气,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血腥交织的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空桑烬离混在密密麻麻的鬼魔之中,黑袍遮身,气息内敛,望着眼前这幅景象,心底无声轻叹。
即便堕入魔道,舍弃了鬼族正统,这群人骨子里,终究改不了阴鬼的本性。
祭坛正中央,一道身披玄黑龙纹长袍的身影高坐主位,周身鬼魔气滔天,威压席卷四方——正是鬼魔之主,曲即。
他面容阴鸷,眼瞳呈深紫血色,周身缠绕的鬼气几乎凝成实质,仅仅端坐于此,便让全场鬼魔不敢抬头喘息。
他身侧,立着一名容貌极美、却气质冷冽的少女,一身粉白色相间的长裙,与这里格格不入,眉眼间带着与曲即如出一辙的傲慢与狠戾,正是曲即独女,曲一礼。她指尖把玩着一缕凝实的魂火,目光扫过台下鬼群,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祭坛两侧,依次肃立着两列身影。
左侧七人,须发皆白,气息古老而厚重,与曲即同生共死多年,正是权倾九阴山的七大长老,每一位都拥有撼动一方的实力,此刻闭目凝神,周身鬼力暗涌,显然在为祭祀蓄力。
右侧十二道黑影如刀锋般挺立,面无表情,周身杀气凛冽,正是曲即麾下最精锐的十二护法,个个魂体强悍,死忠于鬼魔之主。
“吉时已到——”
一声苍老的唱喏自七大长老之首响起,震得整个祭坛嗡嗡作响。
浓烈如墨的鬼魔之气骤然在祭坛之上疯狂翻涌、席卷四方,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暗沉的灰黑色。祭坛中央,三株通体翠绿的控魂草静静悬浮,叶片之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怨煞灵气,彼此流转、纠缠、共鸣,那是能无声无息操控神魂、令万物俯首听命,亦能修补残魂的逆天灵草。
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空桑烬离只觉神魂一阵发沉,浑身力气都被那诡异的草叶气息抽离,四肢百骸都泛起无力的酸软——这便是控魂草最可怕的地方,不攻不杀,只困神魂,唯听命于下药之人。
幽蓝鬼火骤然暴涨,跳动得愈发剧烈,紧接着,三颗莹白圆润的魂珠自虚空缓缓浮现,正是用来承载他魂魄本源的容器。
就是现在!
空桑烬离眸色一厉,趁众人不备,周身灵力轰然爆发,指尖凝出一道锐不可当的光刃,猛地朝着祭坛法阵劈去!
仪式瞬间被强行打断,阵纹崩裂,灵气倒涌。他体内漂泊离散的魂魄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召唤,不受控制地挣脱束缚,化作千万道细碎的光丝,争先恐后地自动涌回他的体内,暖意与力量瞬间回流四肢百骸。
曲即望着他,神色沉沉,忽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历经岁月的沧桑与冷意:“许久不见,清衍仙君。”
话音一落,他随手一挥,祭坛两侧无数鬼魔瞬间齐齐举起兵刃,寒光凛冽,密密麻麻地对准了空桑烬离,杀气冲天,却迟迟没有落下。
空桑烬离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疏离的恭敬:“是挺久不见,曲叔叔。”
“没想到当年那般绝境,你居然还能活着。”曲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不愧是他们的孩子,不愧是……它选中的人。”
“曲叔叔这是在夸我吗?”空桑烬离轻轻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浅,竟真的对着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那小辈,在此谢过曲叔叔了。”
“说实话,我的确很欣赏你。”曲即凝视着他,语气坦诚,“有勇有谋,心智超群,实力更是同代之中无人能及。唯一不好的一点——你太心软了。”
空桑烬离笑意不变,语气谦和:“曲叔叔说笑了,少主大人曲一礼,同样天资卓绝,优秀至极。”
“我始终不懂。”曲即忽然皱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与讥讽,“世间苍生丑陋不堪,自私薄凉,值得你一次次拼尽全力去守护?”
他太清楚空桑烬离的过往,若不是有苍雾浊水,他们空桑氏本可永生永世不入凡尘,不沾因果,何必为一群蝼蚁赔上自身?从前只闻其名,今日亲眼一见,他更不信,眼前这人会是单纯心软之辈。
空桑烬离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认真无比:“苍生之中,有我所爱之人。”
他望着曲即,语气轻缓,却重如千钧:“苍生里有我想护之人,有我所念之人,所以在我眼里,苍生极好,从不可笑。”
“可笑至极!”曲即厉声打断,神色骤然冷厉。
空桑烬离眼底笑意缓缓淡去,心头猛地一警。
曲即可不是个会谈天下苍生的人,更不会这般絮絮不休。他明明可以立刻下令动手,却始终站在原地,看似对峙,实则在不断拖延。
他不动手,麾下鬼魔也只举兵不进攻,连一向骄纵狠厉的曲一礼,都站在一旁神色茫然,显然对此事毫不知情——她被瞒住了。
连曲一礼都被隐瞒,这根本就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他设下的骗局!
那曲即真正要针对的人……是谁?
脑海里骤然闪过一个名字,一道清冷的身影——
阿瑾。
是祁君尧!
不好!他们根本不是要困他,而是要拖住他的时间,转头去对付祁君尧!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空桑烬离脸色瞬间一白,再也顾不上曲即接下来的任何话语,心神一动,全力催动早已烙在神魂间的传送阵纹。
金光骤起,空间扭曲。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亲自现身、挡在前面,阿瑾就绝不会有危险。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曲即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他。
“阿瑾——!”
一声急呼消散在空气中,下一秒,空桑烬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祭坛之上,只留下满场惊愕的鬼魔,和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笑意的曲即。
(♡ω♡ ) ~♪